这是2026 年 4月 6 日从执行“阿耳忒弥斯2号”载人绕月飞行任务的“猎户座”飞船上拍摄的月球（前）和地球

文/徐能武 于沐泽

编辑/吴美娜

　　美国东部时间4月10日晚，执行美国“阿耳忒弥斯2号”载人绕月飞行任务的4名宇航员乘坐“猎户座”飞船，溅落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附近海域，结束了近10天的旅程。这是美国自1972年“阿波罗17号”登月任务结束后的首次载人绕月任务，引发诸多关注。

　　“阿耳忒弥斯”是希腊神话中狩猎女神和月亮女神的象征、“阿波罗”的孪生姐姐。2017年12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第一个任期内宣布，美国宇航员将重返月球并最终前往火星，这一计划被取名“阿耳忒弥斯”。2025年12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提出，通过“阿耳忒弥斯”计划在2028年前使美国人重返月球，到2030年建立“永久性月球前哨站的初步要素”，并为下一步火星探索奠定基础。

　　美国这盘关乎未来太空格局的科学探索大棋，不仅彰显一国硬核科技实力，更清晰描绘美国融合太空霸权维护、深空资源争夺、技术标准主导权与国际规则制定权的综合性战略布局。

2026 年 4 月 6 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宇航员维克托·格洛弗（左）、里德·怀斯曼（中）和加拿大航天局宇航员杰里米·汉森

在执行“阿耳忒弥斯2号”载人绕月飞行测试任务的“猎户座”飞船上配置拍摄器材

美国欲再次抢占制高点

　　美国立志“重返月球”，是多种因素驱动的结果。

　　其一，维护美国太空霸权。冷战结束后，美国一度放缓载人深空探索步伐，其航天重心转向近地轨道建设。进入21世纪以来，多国推出各自的月球探索计划，在全球兴起新一轮探月热潮。美国担忧本国在月球探索、深空开发领域的主导地位被撼动，试图通过“阿耳忒弥斯”计划重新抢占月球探索制高点，巩固霸权地位。

　　其二，争夺深空宝贵资源。据科学研究，月球富含氦-3、稀土元素及水冰等战略资源。其中氦-3是未来可控核聚变的理想原料，被认为是解决人类能源危机的“锁钥”之一。月球两极永久阴影区蕴藏的水冰，可分解为饮用水和可用于航天器的氢氧燃料，是实现深空探索可持续的关键物质基础。另外，月球真空、低重力、无磁场的自然环境，也是开展深空实验的绝佳场所。美国加速推进“阿耳忒弥斯”计划，意图在月球资源开发与利用上抢占先机。

　　其三，把控地月经济生态。“阿波罗”计划曾带动了计算机、高性能材料、航空航天等高端产业的颠覆性发展，为美国科技领先奠定基石。如今，可复用火箭、商业载人航天技术等的不断突破，拓展了航天产业的商业前景、提升了经济价值。美国试图通过“阿耳忒弥斯”计划，整合政府与商业航天力量，抢占太空商业主导权，培育深空制造、太空旅游等新兴太空产业，把控地月经济生态。

2026 年 4 月 1 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新一代登月火箭“太空发射系统”从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发射升空，

执行“阿耳忒弥斯 2 号”载人绕月飞行测试任务

“阿耳忒弥斯”计划四步走

　　据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官方网站公布的“阿耳忒弥斯”计划路线图，其实施步骤分为“无人技术验证、载人绕月飞行、载人登月着陆、月球前哨建设”四个阶段，最终实现月球常态化驻留与深空探测中转站功能，支撑火星探测的远景目标。

　　无人技术验证阶段（2020-2022），以“阿耳忒弥斯1号”为核心任务，旨在对太空发射系统火箭和“猎户座”载人飞船进行无人飞行测试，验证其在深空环境下的可靠性与安全性，为载人任务奠定技术基础。该任务于2022年11月完成，实现绕月飞行并安全返回地球。

　　载人绕月飞行阶段（2023-2026），以“阿耳忒弥斯2号”为核心任务，四名宇航员搭乘“猎户座”飞船执行为期约10天的绕月任务，验证生命维持系统、飞船操控性能、应急设备和程序等关键载人系统性能，获取大量数据并为后续登月积累在轨操作经验。任务已于近日完成。

　　载人登月着陆阶段（2027-2028），以“阿耳忒弥斯3号”和“阿耳忒弥斯4号”为关键支撑任务。其中，“阿耳忒弥斯3号”计划于2027年中执行，将实施近地轨道载人技术试验，特别是测试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和蓝色起源公司的商业登月着陆器与飞船交会对接能力，验证载人登月任务的可行性。“阿耳忒弥斯4号”计划于2028年初执行，真正实现载人登月，同时两名机组成员出舱在月球南极附近进行为期一周的科学研究，深入研究月球的地质、资源（如水冰）和自然环境，然后乘坐飞船返回地球。

　　月球前哨建设阶段（2028-），以“阿耳忒弥斯5号”及后续任务为牵引，计划于2028年末完成，此后将保持每年一次的地月飞行常态，建设月球前哨基地的任务也同步展开。

2026 年 4 月 10 日，“猎户座”飞船溅落在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附近海域

与“阿波罗”计划的差异

　　“阿波罗”计划和“阿耳忒弥斯”计划同属美国主导的载人探月工程，但两者在诸多方面有着本质差异。

　　一是任务目标不同。“阿波罗”计划是冷战时期美苏太空竞赛的产物，主要目的是通过完成首次载人登月“插旗宣示”这一伟大壮举，达成展示国家威望的政治目标。“阿耳忒弥斯”计划是以可持续驻留、商业开发、深空探索为核心目标，兼具战略、科技、经济价值的实用性探索工程。

　　二是技术水平差异。“阿波罗”计划受到20世纪60年代电子、材料与通信技术等水平限制，飞船自主性弱，生命保障系统为一次性设计，多采用传统一次性航天技术，成本极高，且技术复用率低。“阿耳忒弥斯”计划则应用人工智能、可再生能源以及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等，具备高度自主导航与在轨调整能力，生命保障系统也实现闭环再生，从而大幅提升了任务执行的可靠性与经济性。

　　三是合作模式迥异。“阿波罗”计划被视为霸权争夺的关键项目，由NASA独家实施，带有强烈单边主义色彩；“阿耳忒弥斯”计划深度整合欧洲航天局（ESA）、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XA）、加拿大航天局（CSA）及阿联酋等国航天力量，打造太空合作体系，借助国际力量分摊成本、降低风险。同时，将SpaceX、蓝色起源等私营企业列为关键任务伙伴，参与运载火箭、着陆器、载荷运输等环节研发，大幅降低成本，进一步推动航天技术从政府专属向民用产业延伸。

　　四是探索能力差别。“阿波罗”计划仅登陆月球低纬度区域，探索范围有限、作业时间短，仅完成简单的样本采集与科学实验，对月球资源、环境的探索并不深入。“阿耳忒弥斯”计划聚焦月球南极区域，针对永久阴影区水冰资源、极端环境生存、长期驻留等全新课题开展研究，探索范围更广、科研难度更大。

推进难点与不确定性

　　尽管规划详尽，但从当前推进情况来看，“阿耳忒弥斯”计划面临着技术、资金、政治等多重层面的难题，诸多不确定性因素制约着任务进度，美国的重返月球之路并不平坦。

　　技术方面，比如，美国航空航天安全咨询小组2025年递交给NASA的评估报告指出，“令人担心的是，按照目前的进度安排和部分架构的技术成熟度，‘阿耳忒弥斯3号’任务的规模已经超出预想”，“该项目13个关键里程碑中至少有8个严重滞后”，例如，轨道燃料运输、低温推进剂加注和太空长期储存、登月着陆器与“猎户座”飞船的对接，以及月面精准起降和返回，均存在不小的困难，影响登月计划的如期实现。

　　资金方面，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2024年评估，2025年“阿耳忒弥斯”计划的总成本将飙升至930亿美元，面临较大削减成本压力。当前，美国国会与政府在拨款问题上频繁交锋，使得“阿耳忒弥斯”计划的备用资金存在极大不确定性。一份递交给NASA的安全风险评估指出：“预算不能明确的现状，限制了NASA规划和执行高技术任务的能力，加剧了研发和运营风险。”

　　政治摇摆风险也长期存在。美国载人深空探索战略长期受政府更迭影响，最近20多年来，美国月球与火星探索的战略重心已多次调整，“阿耳忒弥斯”计划的登月时间、任务目标先后多次修改。总统行政令虽明确了计划方向，但下届政府若调整太空战略，极易导致计划搁浅或被大幅变更。同时，计划涉及多个州的航天产业利益，国会内部的政治博弈也会直接影响计划推进的节奏。

　　此外，自特朗普开始第二个总统任期以来，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高层人事变动频繁，也为登月这种长周期项目增添了不确定性。比如，“门户”月球轨道空间站原本是“阿耳忒弥斯”计划的核心架构，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今年3月宣布将暂停该项目，转而推进能支持在月球表面持续作业的基础设施建设。

如何影响全球“太空竞赛”

　　在观察人士看来，美国“阿耳忒弥斯”计划加速推进，打破了此前全球太空探索的相对平稳格局，或将拉开新一轮太空竞赛的序幕，深刻影响全球航天力量的战略布局与竞争走向，太空领域的博弈愈发激烈。

　　一方面，这种态势将推动航天技术的迭代发展。美国重返月球的战略行动，直接刺激其他航天力量加快探月步伐，月球探索竞争或将进入全新阶段。各国为此加大航天研发投入，争相突破深空探测、载人航天、月球资源开发等核心技术，总体上推动人类深空探索能力的快速提升。

　　同时，有助于深化商业航天领域的合作。“阿耳忒弥斯”计划“政府主导、企业攻关”的研发模式，有望成为全球太空探索的新模式，各国纷纷引入商业航天力量参与深空探索，将打破政府单一主导的传统格局，推动航天产业的市场化、全球化发展。随着商业航天企业成为全球太空竞赛的重要参与者，太空竞争正从国家层面延伸至企业层面。

　　另一方面，太空领域的战略竞争将更加激烈。美国通过《阿耳忒弥斯协定》拉拢60多个（截至目前）所谓“志同道合”伙伴，构建太空结盟“小圈子”，意图通过所谓“安全区”设置，抢先在月球“跑马圈地”，继而垄断月球资源开发、主导太空规则制定，势必引发其他航天力量的反制。

　　同时，将加剧太空安全风险。美国以设立“安全区”名义在月球“跑马圈地”，违背《外层空间条约》关于太空属于全人类共同利益、不得据为己有等原则，引发国际社会对太空武器化、资源私有化的担忧，太空安全风险持续上升。

　　未来，太空探索领域的竞争与合作将长期并存，如何摒弃霸权思维，实现平等合作、共享成果，推动深空探索成果服务于人类共同利益与福祉，是世界各国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作者单位：国防科技大学军政基础教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