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德防务合作分歧难消再度“遇挫”

2025 年 11 月 18 日,在德国柏林,法国总统马克龙(左)和德国总理默茨在“欧洲数字主权峰会”后握手
文/方晓志
编辑/黄红华
2026年10月8日,法国三军参谋长法比安·芒东在法国国民议会举行的2027年度国防预算听证会上宣布,德方已决定退出“地面主战系统”(MGCS)项目。消息一出迅速引发轩然大波。
尽管德国国防部次日予以否认,强调项目“并未终止”,德国仍致力于与法国保持平等伙伴关系,但双方分歧已难以掩盖。在此之前,被视为欧洲防务合作象征的“未来空中作战系统”(FCAS)框架下的第六代战斗机项目也已宣告终止。
短短数月之内,两项承载着欧洲防务自主雄心的旗舰工程相继陷入僵局,法德防务合作正经历自冷战结束以来最为严重的信任危机。
从“双引擎”到“双刹车”的转折
法德防务合作曾长期被视为欧洲一体化最核心的驱动力之一。2017年,法国总统马克龙与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共同启动FCAS和MGCS两大项目,前者计划研发第六代战机以取代“阵风”与“台风”,项目总预算高达1000亿欧元;后者则以新一代主战坦克为核心构建地面作战系统,计划2040年至2045年前后投入使用,以替代法国的“勒克莱尔”和德国的“豹2”。这两个项目被普遍解读为欧洲在安全领域摆脱对美依赖、推进战略自主的关键举措。
然而,项目的推进远不如启动时的政治宣示那般顺利。FCAS启动之初,法国达索航空与代表德国及西班牙的空客公司,便围绕项目主导权、知识产权归属和技术转让等问题陷入长期争执。2025年9月,德媒披露德方不会在决策主导权问题上让步,达索首席执行官特拉皮耶则公开表示,该公司有能力独立研制六代机。2026年1月,德国总理默茨暗示项目可能继续陷入僵局,空客随后宣布放弃与达索共同研制战机。6月8日,法德正式确认,放弃FCAS框架下的战斗机联合研发,仅保留“作战云”系统继续推进。
FCAS的失败并非法德防务合作的“触底”,MGCS项目自2017年正式启动以来,同样面临交付延期、工业分工争议和政治摩擦的反复困扰,参与该项目的企业包括KNDS法国、KNDS德国、莱茵金属等,各方在任务分配与融资比例上始终未能达成稳定共识。2026年10月8日芒东的公开表态,则标志着这一项目走到了公开决裂的边缘。尽管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随后坚称“MGCS并未终止,没有人叫停它”,但法方已明确释放信号:法国必须为“勒克莱尔”坦克从2038年起逐步退役做好准备,2027年就要启动替代方案研究。
FCAS与MGCS曾被视为欧洲防务自主的“双子星”,承载着法德两国以工业联合牵引战略联合的政治雄心。如今这两大平台相继陷入僵局,不仅意味着法德防务合作失去了最具标志性的抓手,更折射出欧洲战略自主在“政治宣言”与“产业现实”之间的深刻断裂。
产业利益、战略认知与政治意愿的三重错位
法德防务合作接连遇挫,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届政府或某一企业,它是产业利益分配、战略需求认知与政治协调机制三重结构性矛盾长期累积的结果。
其一,工业主导权争夺与产业利益的结构性对立。FCAS和MGCS的失败,直接原因均指向合作企业之间无法调和的分歧。在FCAS项目中,达索航空凭借“阵风”战机的整机研发经验坚持主导地位,力图将项目定位为“以法国战斗机工业为核心、其他欧洲国家分担成本”的工程;而德国坚决拒绝扮演“单纯出资方”的角色,要求适当参与度和话语权对等。双方在知识产权问题上的分歧进一步加剧了两国之间的对立:法国不愿共享设计数据和源代码,德国则担忧核心技术被法方单方面主导,导致本国工业难以实现实质性技术提升。
MGCS项目也面临着类似困境。德方倾向于以“豹2”现代化为基础推进渐进式升级,法国则希望以“勒克莱尔”的替代需求为牵引,开发全新平台。这种产业逻辑上的根本差异,使得技术选择层面的协调几乎无从谈起。业界注意到,随着德国国防开支大幅增长,2026年国防预算预期达1080亿欧元,预计2029年将达到约1530亿欧元,其产业界的议价能力和自主意愿显著增强,不再情愿在自身认为不可行的条件上轻易让步。
其二,两国战略需求与安全认知出现深层分歧。法德虽同为欧洲大国,但两国对“需要什么样的武器”这一核心问题的回答截然不同。在FCAS项目中,法国希望新一代战机具备舰载起降能力和核武器投送能力,以服务其全球投送与战略威慑体系;德国需要的是“更大型、能提供空中优势的战机”,并已通过采购F-35承担北约“核共享”任务,对法国的核打击需求的响应有限,也不愿为此承担高昂成本。需求差异的背后,凸显两国对自身安全角色的不同定位:法国将防务合作视为维护大国地位和战略自主的工具,德国则倾向于在北约框架内以务实方式提升本土防御能力。
这种认知分歧也体现在MGCS项目中。法国希望新一代地面主战系统能够支撑远征作战和快速部署,德国则更关注欧洲东翼的防御需求,强调与北约体系的兼容性。当两国的战略优先级无法在同一个平台上得到同等满足,联合研制便从“优势互补”变成了“相互迁就”,而相互迁就的成本往往高于各自独立开发的成本。这正是法德旗舰项目反复陷入僵局的深层症结。
其三,政治协调机制的失灵与国内政治的掣肘。法德防务合作历来依赖两国领导人之间的政治共识来克服产业层面的分歧,但这种“自上而下”的推动模式正日益失效。同时,两国国内民族主义力量的上升也对欧洲一体化进程形成了实质性阻力。德国总理默茨在2026年2月公开质疑“20年后我们还需要有人驾驶的战斗机吗”,表态本身就折射出德国防务规划对跨国合作项目优先级的重新评估。
最后,法德两国在财政纪律、产业政策和对美关系上的差异,也使得防务合作难以形成稳定的政治基础。法国长期主张欧洲战略自主,希望减少对美依赖;德国则在能源、安全和贸易上与美国保持着更紧密的协调。当政治意愿不再能够压倒产业利益和战略分歧时,两国合作项目的失败便不再是意外,而是一种结构性必然。
结构性张力与模块化转型的发展困境
FCAS和MGCS两个旗舰项目的失败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法德两国在防务领域的经济互补性远不如政治宣言所暗示的那样充分。法国拥有独立的核威慑力量和完整的航空工业体系,德国则拥有更强大的财政实力和更大规模的地面部队需求,但两国的产业结构和战略优先级并不天然吻合,导致两国在无法实现合作意向后很容易各自为战,另寻他路。
FCAS项目终止后,法国国防部宣布将独立推进第六代“未来战机”(ACF)研发计划,目标是2032年实现首飞。法国国防部长沃特兰确认,法国将在2027年国防预算中编列27.4亿欧元用于ACF研发设计作业,计划于2029年启动首架概念验证机建造。德国方面,空客及七家航空航天与防务企业已联合提议组建“第六代战机团队”,依托德国工业基础开发新一代平台,并可能寻求与瑞典等国的合作。此外,德国及西班牙可能谋求加入由英国、日本、意大利主导的“全球作战空中计划”(GCAP)。这些各自为战的路径选择,将对未来欧洲防务合作版图产生重大影响。
当然,法德防务合作接连受挫,也并不意味着两国合作将全面停滞。相反,双方试图在旗舰项目失败的废墟上重新界定合作的范围与方式。FCAS项目终止后,双方仍然继续推进项目中的“作战云”系统,并表达了在MGCS框架下进行无人系统和自动化处理的合作意向。这表明法德正在探索一种更具弹性的合作路径,即不再追求从平台到系统的全链条联合研制,而在数字化骨干网络、传感器融合、指挥控制系统等“软性”领域保持协作,将合作模式从“全面整合”转向“模块化协作”。这种“模块化”路径的优势在于,虽然其战略影响力远不及联合研制主战平台,但仍可以在保留各国核心工业自主权的前提下实现技术互操作,从而维持未来两国继续开展防务合作的可能性。
概言之,法德防务合作的困境并非单纯的预算或技术问题,而是“有限资源”与“战略雄心”之间的结构性张力所致。模块化协作虽是一种务实止损的操作,却难以替代旗舰级联合项目所承载的政治象征和产业整合效应。未来,法德能否在有限资源与战略雄心之间建立可验证的分工、弹性化的协作框架和更诚实的利益分配机制,将决定两国防务合作是走出“合作-分歧-搁置-重启”的循环,还是继续在“政治意愿”与“现实制约”之间反复摇摆。
(作者系国防科技大学副教授)

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