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门新兵口述:梦想有一天穿上医生的白大褂

2026年 10月7日,在也门首都萨那,胡塞武装支持者参加武装集会
口述/阿里·艾哈迈德 翻译 整理/《环球》杂志记者 尹炣
编辑/刘娟娟
当我16岁时,就已经知道装甲车驶近时是什么声音,知道无人机盘旋在头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一个朋友去了战斗前线再也没回来是什么滋味。这些原本不该是我这个年纪就该懂的事情。
我叫阿里·艾哈迈德,出生在也门南部港口城市亚丁,是家里7个孩子中的老大。不久前,我还是一个梦想成为医生的学生。几个月前,我成为亲政府武装“巨人旅”的一名士兵。我离开学校,不是因为人生不再有梦想,而是必须向生活低头。
战争和贫困为我安排了另一条路
我的父亲是一名退役军人,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压。他每月可以领约8万也门里亚尔(约合50美元)的退休金,但有时候接连几个月都发不下来。即便领到了,大部分也要用来买药,加上家里还有7个孩子等着吃饭、穿衣、上学,钱根本不够用。当别的同龄男孩想着足球、学校和游戏时,我脑子就想一件事,挣钱。
11岁时,我已经开始四处打零工。后来,我有了一辆摩托车,每天在亚丁炙热的天气里跑,别人让我运什么,我就运什么。即便这样,有时候等上一天也等不到活,只能两手空空回家。炎热和疲惫我都可以忍受,但推开家门,生病的父亲要买药、弟弟妹妹要吃饭,自己却一分钱也没挣到,那种感觉真难受。
我一直想象的是另一种生活。我家附近住着一名医生,经常能看到他和他的家人,他似乎就是那种有能力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的人。尽管那时我并不懂什么是职业规划,但在我眼里,当医生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的家人也不必承受像我们家这样的苦难。我想象着自己读完中学、上大学,有一天像他那样穿着白大褂,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但战争和贫困为我安排了另一条路。在我周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武装力量。每个人的处境尽管并不完全一样,却要面对同一个难题:家里需要很多钱,可挣钱的办法却太少。
一个朋友穿着军装回来了。以前,他也和我一样找不到稳定的工作,现在因为加入了亲政府武装,每月能领到约1000沙特里亚尔(约合265美元)薪水。这个数字刻在了我脑子里。我去了他家。他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家里的生活看起来比以前宽裕了不少。看着他,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路——一笔稳定的收入。我明白,一身军装可能意味着走上战场,但对我而言,它同时意味着摆脱贫困。
2026年6月,我作出了决定。当时正是亚丁最炎热的季节,长时间停电让家里酷热难当,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钱也越来越不够用。我卖掉摩托车,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为了省钱,我步行约3公里到克雷特尔居民区去找那个朋友。卖掉摩托车,意味着我放弃了唯一的生计。我没有告诉母亲自己要去哪里,因为她一旦知道,一定会阻止我。
第二天,朋友帮我付了路费,我们一起前往红海沿岸的荷台达。军营里有装甲车、此起彼伏的命令声和一排排武器,以及穿着军装的人。朋友向指挥官讲了我的情况。我被留下了。先领到军装,然后是一支步枪。
我仍然记得第一次拿起枪的感觉——它似乎根本不该出现在我的手上。我来到军营是为了挣军饷,我手里握着的,就是可以让我挣到钱的东西。每当我感到恐惧,想要回家时,我就会想到父亲的药。我别无选择,必须留下来。
每一份军饷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一次领到军饷后,我把钱寄回家,家里有钱买食物了,父亲也有钱买药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帮上了家里的忙。但电话另一端,母亲的声音却让我产生另一种感觉。收到钱,她当然高兴,但她更忧心这些钱是如何得来的。她比我更早明白,每一份军饷都有代价。
一个多月后,我才真正知道这个代价是什么。
我被派往荷台达省海斯地区的前线。一天夜里,黑暗中突然枪声大作,胡塞武装人员包围了我们的阵地。我知道怎样扣动扳机,却不知道该怎样真正打一场仗。我甚至看不清子弹是从哪里射来的,只能朝枪口闪光的方向开火。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两名来自南部拉赫季省的年轻战友在战斗中牺牲了。他们的遗体被送回家。我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个画面:某个地方,有两个家庭等待着自己的儿子回家,但永远也等不到了。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一天当我回到亚丁,可能不是一个活着的儿子,而是一具遗体。
后来,战争又给我上了一课。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架无人机突然发动袭击,我的4个朋友全部遇难。活着的人去收拢他们的遗骸。在那之前,我总觉得危险是有声音的——枪声、爆炸声、喊叫声。那天以后,我开始害怕寂静。天空看起来空无一物,战场可能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但死亡却会毫无预兆地降临。
也是在那天之后,我开始怀念曾经十分厌倦的生活。想念自己的摩托车和亚丁滚烫的街道,也想起坐在街上等上一天也等不到活儿干的难捱的日子。曾经,我觉得那样的生活让人无法忍受,现在却觉得它无比珍贵。如果时间能倒转,我情愿立刻骑回那辆摩托车,顶着烈日跑上一整天,哪怕挣不到多少钱——只要当一天结束时,我能活着回家。
战争也进到我梦里。后来,因为无法正常入睡,我去看医生,医生给我开了药。药能让我睡着,却无法让我拥有从前那种睡眠——闭上眼睛,不必担心天亮之前会有炮弹、无人机或者一场突然而至的袭击。

2026 年 1 月 5 日,在也门哈德拉毛省穆卡拉,也门政府军守卫赖扬机场
我们都是也门人
我对战争的看法也慢慢发生了变化。参军前,我从未见过胡塞武装人员,对他们的了解都是来自电视新闻和身边人的讲述。我后来见到被俘的胡塞武装人员,发现有的很年轻,有的也很穷,有些看起来疲惫而且恐惧。最重要的是,他们并不让我感到陌生。毕竟,我们都是也门人。
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了解了阵地另一边是什么样子。他们说,空袭猛烈的时候,山里的伤员很难被抬下战场,有人受了伤,只能躺在那里等待,有的没能等到转移就死去了。
原来,无论在哪一边,炮弹落下的时候,恐惧和绝望都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禁开始想,阵地另一边那个正在向我开枪的人,会不会也有一个生病的父亲?也有弟弟妹妹等着他寄钱回家?是不是也曾经想象过另一种人生?没有人回答我。我只知道自己的故事。
我甚至想象,如果明天战争结束,我或许可以和一个曾经交战的人坐下来一起喝杯茶。
事实上,在前线士兵们很少谈论政治。我们谈家庭,谈母亲、妻子、孩子,谈吃的,也谈如果能够活着回去,最想做什么。有时,一个年轻士兵会拜托身边的朋友:“如果我死了,别突然告诉我母亲。先找个人去陪陪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听的人会沉默,也会提出同样的请求。当一群年轻人开始习惯于提前安排如何通知母亲自己的死讯,这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
如果有一天能够回到亚丁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最后一次离开前线。每当战事似乎开始平息,就会有新的武器被送来,又有新的年轻人加入,拿起这些武器。
但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有一天能够回到亚丁,我最想做什么——睡上一整夜,身边没有步枪,也不用担心突然有人大喊:“敌人打过来了”。
我还想和家人一起坐在海边。给我一盘白米饭、一份鱼,再来一杯红茶。远处没有枪声,头顶上没有飞机,也没有人谈论前线、进攻或谁又死了。
我曾经以为,参军能够帮我换一个未来。现在才知道,战争甚至会让人害怕想象未来。我依然希望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小家。有时候却又会想,将来有了孩子,如果我有一天再也回不来了呢?
我不想一辈子当兵,只想要一份普通的工作,挣的钱够让家里桌上有饭、父亲床边有药。我想象自己30岁时,有一间小房子,挣一份稳定的工资,不再需要拿枪养活一家人。我希望每天早晨叫醒我的,是照进房间的阳光,而不是震动房屋的炮声。
我最希望的是,也门的孩子能够拥有一种我已经失去的“奢侈”——长大后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人,医生、教师、工程师……什么都可以,只要他们想。
就像我曾经梦想,有一天手里提着医生的诊疗包。可还未成年,我先学会了如何端起一支步枪。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把它放下。
(阿里·艾哈迈德,16岁,来自也门南部港口城市亚丁。辍学后,他一直靠打零工帮助维持家庭生计,2026年加入也门“巨人旅”。“巨人旅”是也门反胡塞武装阵营的重要军事力量,主要由南部地区人员组成,拥有相对独立的指挥体系,其重要指挥人物是也门总统领导委员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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