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心中最美的家园
青海分社 王金金
可可西里,是世界上仅存的几块几乎不受人类干扰的荒原,被称为“最后的净土”。
无论你通过哪种方式知道这里,都注定绕不开一个人,他就是杰桑·索南达杰。
上世纪八十年代,可可西里因为发现金矿,声名远播。然而当大批淘金者涌入无人区后,他们发现,这里有比黄金还值钱的东西——藏羚羊皮。
当时,一种用藏羚羊绒制成的“沙图什”披肩风靡欧美市场。这样一条披肩价值几千到上万美元,需要3到5只藏羚羊皮。
从此,奢靡的沙图什引爆了盗猎分子血腥的屠杀。
强光照射下,藏羚羊群惊恐地围成一团,它们被盗猎分子扫射后当场剥皮。一些被剥了皮的雌性藏羚羊腹中,甚至还留有待产的小羊。
沿着车辙印进入可可西里,沿途是掏空的河谷、是藏羚羊的累累尸骨,尽头是盗猎分子杀红了的眼。
这一切深深刺痛了索南达杰的心,时任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委副书记的他,决定组织反盗猎队伍。“只要有一口气,就要为人民的事业奋斗不息!”索南达杰立誓坚决守护可可西里。
1994年1月18日夜,索南达杰和队友在押送歹徒行至太阳湖附近时,遭遇袭击。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匍匐于地,右手持枪,左手拉枪栓,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在零下40度的风雪中塑成了一尊冰雕。
这一声枪响,索南达杰的生命被定格在40岁。
一个人倒下,千万人站起来。
从设立自然保护区到成为青藏高原首个世界自然遗产地,20多年来,百余名巡山队员先后来到可可西里,接续守护这里的万物生灵。
2009年至今,这片脆弱的净土再无枪声,藏羚羊数量从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不足2万只增长至7万多只。
2020年至今,我先后十次来到可可西里,探寻这片神秘的土地,记录这里发生的故事。
“才仁”在藏语中是长寿的意思。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去可可西里腹地卓乃湖前,巡山队员和队友告别,他们拥抱、行贴面礼,再互道一句“才仁”。
然而在可可西里,每一句“才仁”,都可能是永别。因为这里平均海拔超过4600米,最低气温低于零下40摄氏度,氧气含量不足平原地区一半。
为了完成藏羚羊迁徙产仔季的报道,我和同事在巡山队员的带领下,两次来到可可西里腹地卓乃湖。
夏季,可可西里雨水偏多、冻土消融,道路极为泥泞,坐车像坐在风浪中的船一样,被撞来撞去。
离卓乃湖越近,道路越泥泞,越容易发生陷车。修车、挖泥、拉牵引绳……巡山队员们喘着粗气,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重复着看似“简单”的工作。
从索南达杰保护站到卓乃湖保护站,140公里的路我们走了14个半小时。迎着飞溅的泥点推车,躺在泥巴地里修车,一路走来,车和人已经与烂泥融为一体。
当我第一次到达卓乃湖保护站时,我的心里满是失望。
所谓的保护站,就是一处活动板房,这里没水没电没信号,好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住在保护站,我最头疼的有两件事,一是上厕所,二是睡觉。
保护站厕所在活动板房后面20米的空地上。外观来看,它就是一圈被抬离地面不到一米的铁皮、一个顶,外加一个生锈变形的台阶方便人进入。打开门,狭窄的地面有两个坑。晚上上厕所,还会听到狼叫。
也许是视觉冲击过于强烈,第一次住在卓乃湖的时候,我晚上就梦到了去上厕所,一开门,里面站着一只熊。
睡觉的不便主要是因为高原反应。头疼、胸口闷,队员们给我分了几片他们随身带着的止疼片、头疼粉,我才能勉强睡一两个小时。
而对于驻守在可可西里的巡山队员来说,最大的危险就是车坏了。
巡山队员才索加说,一次在太阳湖蹲点25天后,他和队友准备“挪”出可可西里。
可坚持走了7天后,他们遇到了一处怎么都蹚不过去的烂泥滩,两辆车都坏了,干粮吃完了,卫星电话欠费了。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
最终大家陷入了绝望,有人已经开始找东西写遗书。
这时,突然有人提议用欠费的卫星电话打“110”试试看。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队员们打了“110”,但当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喂”,他们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才索加说:“这真的是我这辈子打的最幸福的一通电话。”
对于我们来说,进山,是一次报道任务,几天就结束了。而对于这些巡山队员来说,他们每年12次大规模巡山,3天一次小规模巡线,从未停止。
夕阳西下,我和同事来到卓乃湖畔。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蓝色湖泊。远处山坡上,待产的藏羚羊妈妈,密密麻麻像一片片云朵,一时竟让人分不清,是天上的云朵落入山间,还是地上的羊群飞入了云层。
迁徙期间,一些藏羚羊幼仔在躲避天敌、经历恶劣天气的过程中,容易与妈妈失散。巡山过程中,巡山队员发现落单的小藏羚羊,都会抱回保护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社会各界的爱心支持下,一个占地550亩的“藏羚羊幼儿园”在索南达杰保护站建立起来。
2002年建成使用至今,已有50多只小羊迎接新生,从“藏羚羊幼儿园”重回自然。有一次,一只刚救助回保护站的藏羚羊生病了,才索加不放心,就挨着小羊一起睡,白天喂奶、晚上喂药,看着熟睡的小羊,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女儿都没这么照顾过。
今年5月31日,卓乃湖保护站开通5G基站,可可西里腹地首次通过网络与外界连接。当我们提出直播报道卓乃湖时,卓乃湖保护站副站长郭学虎说:“通过摄像头,我们不想让大家看到这里的工作有多累,而是更想让人们了解可可西里有人保护,这里的风景有多美。”
有人问,可可西里这么艰苦,你们非去不可吗?我说是。可可西里的变化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在青藏高原的重要实践,大美青海的今朝新貌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动写照。通过我们的报道,可可西里生态状况受到社会各界高度关注,这群守护可可西里的高原汉子,也被大众所知晓。
更重要的是,十进可可西里,我看到的是高原人民与野生动物共同珍爱的自然家园与精神乐土,这也是我们希望镜头前的你、你们,所感同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