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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每日电讯14版

栏杆拍遍有知音

“课文是怎样写成的”之八

2021-09-10 19:02:16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4版

不同版本的《把栏杆拍遍》。(作者供图)

  梁衡

  《把栏杆拍遍》是我写辛弃疾的一篇文章。2000年4月首发《散文》月刊,随即被《新华文摘》刊用,又选入《现代散文欣赏辞典》(山西人民出版社)。2003年入选华东师大出版社的《语文》高一教材,同时还入选江苏人民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山东教育出版社、人民卫生出版社的教材。这篇文章之所以能接连选入教材和引起反响,原因大概有三点:一是有故事,二是带着感情写,三是有一个好标题。可谓三分故事三分情,还有四分是标题。但总的来讲,不离辛弃疾的悲剧人生这个主题。

  辛弃疾是一个伟大的词人,但长久以来在多数人眼里,他就只是一个大词人,仅此而已。这对他有点不公平,其实,辛成为词人之前是个武人,金戈铁马,痛痛快快地杀过敌;又是个政治家,实实在在的朝中之臣、地方大员。他最想带兵打仗,收复失地,不准;他提过许多好建议,不听。最后才无奈地去写词,却成了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词人。这说明他有胆、有识、有才,是个奇人,是个英雄。只说词人,是把他大大说小了。我奇怪社会、历史对一个人有时会选择性地遗忘,当他在某一方面特别优秀时,其他方面就不再去说。课堂教学有时候见物不见人,语文老师不厌其烦地分析作品,数理老师反复演练公式定理,却不肯抽时间给学生讲点作品、公式背后的人物故事,给课文和公式赋予灵魂,使之焕发美感。

  我在中学时就喜欢读辛词,更喜欢他的故事。那时候的书很便宜,一本小册子只有几毛钱。但就是这几毛钱奠定了一个孩子终身的知识基因。我后来写了许多伟人、名人,大都是少年时留下的记忆种子。我在文章里讲到了辛单骑取人头、练兵建大营、上书言事等,说:“辛弃疾这个人,词人本色是武人,武人本色是政人。他的词是在政治的大磨盘里磨出来的豆浆汁液。他由武而文,又由文而政,始终在出世与入世间矛盾,在被用或被弃中受煎熬。”又讲了他在什么背景下写的什么词。这样他就不再是一个平面的“词人”,而是一个立体的三维人物,是集将军、朝臣、词人于一身又笼罩着艺术光环的英雄。

  辛弃疾是一个英雄,但生不逢时,被弃而不用,是一个悲剧人物。无论从人性还是艺术角度上说,悲剧最能打动人,而且超越时空。我小时读其事、其词就被深深地打动,长大后也曾为官、为政、为文,和他一样也是被放在社会这架大磨盘里揉搓。我的人生有两次低潮,一次是大学毕业时“少年不识愁滋味”报名到边疆,结果从北京降落在一个黄沙漫漫的小县城里,特殊年代,前途未卜,务农种地。我在一个语文教师处借到一本《稼轩词编年笺注》,视为珍宝,终日咀嚼着辛公的滋味,也品出了自身的凄凉。另一次是事业上升正要有作为时,忽一封匿名信,把我迟滞、煎熬了两年。幸亏这两年我也没有白坐,读书疗伤,写作强身,完成了一部40万字的《数理化通俗演义》。

  那些日子,辛弃疾成了我的隔空知音,他那首《摸鱼儿》我不知默写了多少遍。“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青春易逝,壮志难酬。“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辛写这首词时40岁,那年我也正当40岁,有劲无处使。我被搁置了两年,而辛却被搁置了20年。他“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我抛却专业去写科普书。辛还有一首《永遇乐》,自嘲命不好,说本就不该姓“辛”,弄得一生辛酸、辛苦、辛辣,尽是悲辛滋味。他嬉笑怒骂都成词,却不失英雄本色。他被逼隐退后写了许多山水田园词,饱含对生命、生活的热爱,却又极通俗,多有佳句,如:“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鸡鸭成群晚不收,桑麻长过屋山头。有何不可吾方羡,要底都无饱便休。”他曾居住的那个乡历史上一直名“稼轩乡”,现在还赫然挂着一块“稼轩乡人民政府”的牌子。我去采访时,村社内外、乡政府大院的粉墙上都刷满了他的词。有一年乡里自己办“春晚”,有一个节目是有奖背辛词,背得一首奖毛巾;10首奖脸盆;100首奖一个小电脑。居然有人抱得电脑归。可见词人活在人民心中,活在历史深处。我这篇文章无疑接通了他与万千读者的心中热线。

  为辛弃疾所打动的绝不止我一人。这篇作品的效果也远远溢出了课堂。一般来说,因为要应付考试,学生总把课文当负担。但是很多学生却爱上了这篇课文。华东师大二附中的一位同学谈她初读本文时的感觉:“回想起来读梁先生的文章不算早,大约是在高一,陆续读了一些。当时的初衷只是为了解书中的历史名人。但不曾想,只一篇《把栏杆拍遍》便使我沉醉了,不能释手。”河南一位军人在《新华文摘》上见到本文,激动地批满版面的边边角角,他把刊物给我复印寄来,说:“感谢作者为我们武人立传,写了一篇好文章。”我的一个老乡是一位英语教师,语文教学本与她无关,看了学生的书本后激动地写了一篇读后感,还组织了读书会。说明文章已到达人心深处。

  最后说一下标题。这是从一首辛词里化出来的。原词的上半阕是: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吴钩就是宝刀。词人挎刀登楼,遥望远处的河山,恨失地不能收复,只能以手痛拍栏杆,发出无奈的喟叹,一副悲壮欲绝、望眼欲穿的形象。我在文章中说,如果哪个画家要为辛弃疾造像,就请用“把栏杆拍遍”这五个字。事实上,还没有等来画家作画,我却先把这几个字作了文章的标题,这幅无形的画一下子就刻印在读者的头脑里,成为一个永存的美好意象。意象是什么?意象就是最能体现文章思想的形象,是诗化了的典型,是文章的思想与美感融合后的定格,是一种图腾,是文章的“logo”。通过一个物、一个景把作者想表达的思想和美感具体化,可见、可摸、可记、难忘。果然这个意象性标题产生了奇效,围绕它还引出许多故事。

  2002年,上海东方出版中心即以《把栏杆拍遍》为书名编辑出版了我的一本散文集,并连续出了4个版本。其中特别受欢迎的一种点评本竟重印了17次。后来合同到期,北京一个出版社接过这个书名又出版了3个不同的版本,累计印数百万以上。这本书成了许多中学老师向学生推荐的必读书。辛弃疾号“稼轩”,现在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号“把栏杆拍遍”。在信息翻滚、读者喜新厌旧的市场热潮中,同一个书名能屹立20年不倒,重印不衰,甚为少见。

  一个有诗意的标题挺立卷首,就像洛神徘徊在水边,或者迎客松屹立在黄山之巅,总是令人难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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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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