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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每日电讯5版

一生为“护”,身后为“师”

追记南丁格尔奖得主关小瑛

2022-05-13 18:07:39 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5版

▲工作中的关小瑛。受访者供图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雷琨、张建新

  从二十出头到年近八十,关小瑛在天津市一中心医院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与患者相处的时间甚至长过了与家人共度的时光。

  2021年夏天走完93年人生长旅的关小瑛,一生最爱护士服。

“天生的护士”

  关小瑛是怎样一个人?她的同事和晚辈说,是“天生的护士”。

  1928年出生于上海虹口一个贫苦人家,经历战乱,关小瑛亲眼看见表妹因一场霍乱没能等来抗战胜利。

  “我要学医,我要救人。”读不起医学院,她就借钱上了两年助产学校。1947年,考进上海仁济高级护校学护理。

  关小瑛的护理生涯从母校的附属医院开始。刚工作不久,关小瑛就碰上一位梅毒晚期的女性患者,身上长满脓疮,散发着异味。但她主动接管了这位患者。患者头皮上生了疮,关小瑛就一点点为她剪去长发;患者口腔溃烂,关小瑛就用滴管一滴滴喂水给她喝。

  关小瑛心疼这位“尝遍人间苦”的病人,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给了她久违的尊重与慰藉。“我也算没白活。”一个月后,病人留下一句感慨,平静地走了。

  1952年,关小瑛随爱人坐上开往天津的列车。24岁的她被调入天津市纺织管理局第一医院(天津市一中心医院前身)。在这里,她付出全部青春,成长为医护人员敬爱的“关主任”“关老太太”。

替患者以身试“肺”

  在一中心医院,提起关老太太,最常被提及的,是1957年天津站南货场发生严重化学中毒事件,关小瑛为抢救危重患者,以身试“肺”的故事。

  事故导致100多名工人中毒,病情严重的出现呼吸衰竭迹象。危急关头,医生打算给重症患者使用刚刚引进的辅助呼吸设备——“铁肺”。当时,“铁肺”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比较先进的新型医学仪器,医生对其性能并未完全掌握,不敢贸然用于临床。

  两难之下,身为抢救小组成员的关小瑛站了出来试用“铁肺”。医生们含泪在这位同事身上,完成了一场特殊的“临床试验”。试验成功,“铁肺”随即投入抢救中,所有中毒工人转危为安。

  王申在1991年大学毕业后,进入一中心医院护理部与返聘回来做主任的关小瑛共事。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王申上班没几年,医院让她写一份回顾关小瑛护理生涯的材料。“铁肺”的故事感动了医院上下几代人,但关小瑛当年给王申讲的,只有寥寥几句话。她没有说,为什么那一年抢救小组的医生会流着泪完成试验,甚至没解释她替病人躺过的“铁肺”到底长什么样子。

  于是记者从网上找到了答案——

  “从外表上来看,铁肺是一个设计奇特的铁桶……病人身体躺进狭窄的铁桶,只有头部露在外面,设备通电后,内置的泵会开始工作,利用气压变化来帮助病人扩张肺部,辅助呼吸。‘铁肺’缺陷显而易见——患者的躯体封闭在硕大笨重的铁桶内,肺通气不足,呼吸道缺乏管理……”

“关主任是怎么做到的?”

  1967年,关小瑛报名参加医疗队,赴内蒙古支援当地医疗建设。在她看来,这一年的经历同样属于“不值一提”的“陈年旧事”,但一旁记录的王申却觉得惊心动魄——

  医疗队曾遇到一个严重烧伤、急需输血的蒙古族孩子。小患者才三岁,与关小瑛血型相同。她撸起袖子献了血,转头又参与到抢救中。最后,孩子醒了,她却一头晕倒在抢救帐篷里。

  那一年,关小瑛晕过不止一次。牧民住得分散,医疗队员常常要骑驴出诊。有一回接到抢救任务,由于赶路太急,她从毛驴背上摔下来,当场休克,昏迷了40分钟。同事们吓坏了,而关小瑛一醒来就接着往病人处赶。等到病人被救回来了,她又倒下了——之前那一跤,把她摔成了轻度脑震荡。

  就算受伤生病,也要忍到病人脱离危险之后,王申想不明白,“怎么能做到这一步呢?”她问关小瑛,老人答得平静,“穿着这身衣服,谁去了都会这么做的。”

“不是怕她,是服她”

  如今已年近花甲的叶朝也到了被产科的年轻人尊称一声“老护士长”的岁数。但她总忘不了刚来一中心医院,初见关小瑛时的心情。在叶朝印象中,当年,从各科室护士长到她这样的新人好像都有点“怕”这位老主任。

  叶朝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关主任每次来巡视,会专门留意哪个护士的制服后摆压出了明显的褶痕。“有‘死褶儿’就证明你久坐着,没有勤转病房、勤看病人。关主任发现了,就会上去提醒一句。”

  这不是吹毛求疵。如今的住院病人有事找护士,只需按一下床头的呼叫铃。但在当年,要第一时间发现患者需求,只能靠医务人员“眼尖腿勤”。

  “说‘怕’她也不准确,关主任脾气很好,发现问题也不会训人。”如今回想起来,叶朝觉得,关主任对他们“高标准严要求”的前提,是她自己能够以身作则。“所以大家不是怕她,是服她,发自内心地敬重她。”

关主任和她的“四把暖壶”

  因为勤勉敬业,在一中心医院,关小瑛很早就是有行政级别的“领导”。但她这个在业务上要求极高的“领导”,在跟同事的日常交往中,却完全没有架子。

  在一中心医院工作过的人,都听说过关小瑛的“四把暖壶”。

  “上世纪80年代,我还是个小大夫时,总看见关主任一手拿俩,拎四个那种竹皮包的大暖壶,打满了热水,晃悠悠地在楼道里走。”

  “科里老师讲,这四把暖瓶,一个送到病房、一个放在医生办公室、一个拿给护士站,还有一个是她看见空壶就拎上,打满了再搁回原地。因为,她一次只能拎四个壶。”

  这个故事,由叶朝起头,王申补全,每个采访对象都给记者讲过几句。

  如今的一中心医院院长沈中阳,是亲身感受过这种温度的人。1984年,22岁的他考入一中心医院。他自嘲业务上勤奋、生活上却挺懒,“水房离宿舍太远了,懒得去。有打水的工夫,还不如多看两页书、背几个单词。”后来关小瑛发现了这个总拿凉水洗脸的年轻人,默默地把他纳入自己的“暖水瓶投送范围”。

  “有热水用还是好啊!”沈中阳没有当面跟关主任说过“谢谢”,就像关小瑛从没跟沈中阳说过,为什么走那么远的路给他送水一样。“我后来听其他同事转述,说关主任私底下夸我,‘这小孩儿挺勤奋的’。”

“这就是关主任会做的事”

  1997年,关小瑛获得南丁格尔奖,整个一中心医院沸腾了。

  只有两个人没有欣喜若狂。一个是关小瑛本人,因为她觉得,“自己没做出多么了不得的贡献。”

  另一个保持“淡定”的人就是沈中阳。他说:“我觉得关主任拿南丁格尔奖是应该的,没什么好意外的。”

  9年之后,听说关小瑛志愿捐献遗体的消息,沈中阳同样不觉得意外,“这就是关主任会做的事。”

  2011年,关小瑛在家中突发脑溢血。经过全力抢救,关小瑛脱离了危险,但意识却再也没能恢复。关小瑛的儿女见母亲病情稳定,就赶紧办理了出院手续。居家护理很难,但他们没想过“搞特殊”,“如果妈妈醒着,绝不允许自己和病人‘抢床位’。”

  关小瑛的女儿还记得,1978年,她在一场意外中被砸成重伤,接受开颅手术那天,因为要护理一位生命垂危的患者,妈妈没能陪在她身边。同一年,父亲又患上胃癌。从确诊到父亲去世,整整两年的时间,妈妈白天上班,晚上照顾爸爸。可就算这样,她也没想过“走后门”,为丈夫在“自己单位”申请一张床位。

  女儿说,一切以病人为先,永远不和病人争,是妈妈的“底线”。

  “进了医院的大门,穿上这身护士服,就要转换角色,一切为病人服务。”听着关小瑛的故事一路成长的青年骨干郑晶晶,常常这样嘱咐病区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护理人员。

  “穿上这身衣服,你就要……”

   这是郑晶晶说话时的常用句式——被关小瑛视为信仰的这一袭白衣,有了新的守护者。

责任编辑: 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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