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大可
大家好!我是钱江晚报•小时新闻的记者胡大可。
做记者18年,我有很多次想记录我拍过的、我写过的工人、农民、警察、消防员、外卖小哥……这许许多多善良的普通人。
眼看着2022年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三,我们一起遭遇的疫情也进入了第三年
我想起了这两年我和杭州160家小店的故事。他们是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疫情没来之前,我从未对这些身边的小店有过过多关注,小吃店、洗衣店、小菜店、面包店……它们就像我吃的一日三餐一样普通,平凡得就像每天我采访要骑的电动车。
然而疫情之下,好多日常都变了。
家门口的小店开开关关,浮浮沉沉。2021年3月,我走进常去解决晚饭的小吃店,发现老板忙着出餐,而4岁的小女儿一个人在角落里边吃饭边看手机上的动画片,不停打瞌睡,头都要埋进碗里。
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我把那个女孩抱起来,顺便提醒了她母亲。年轻的母亲眼神既无奈又复杂。那时已经是夜里9点。她跟我说,没办法,生意不好做,有生意来的时候,哪里顾得了孩子?她还告诉我,为了减轻压力,让照顾孩子的婆婆回老家去了,少一个人少一笔支出。
这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听一个小店讲述,也是第一次认真关注小店背后的人们。
疫情之下他们对现实的纠结和挣扎,他们想让小店活下来的努力和汗水,他们对老家对孩子的牵挂和期待,都浓缩在这一片片小小的店面里。
一家小店,背负着一家人的生计;万家小店,点亮的是人间万盏灯火。小店和小店背后的人们,第一次走进了我的采访视野——他们,值得被看见。我们,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我和我的同事们开始了对杭州小店生存调查的关注,相继完成了两个5万多字的百家小店生存状态调查,我和杭州160家小店成了朋友。他们走进了我的文字、我的镜头,也走进了杭城千万百姓的心里——他们,其实就是你和我。
时至今日,这样的关注还在持续。
今天,我想讲三个小店的故事。
1】跨年夜,大姐请我吃韭菜盒子
2022年的跨年夜,我过得很难忘。
那段时间,杭州疫情起起伏伏,小店也开开关关,日子不太好过。
48岁的蒋自力和47岁的卢见雨是一对夫妻,14年前从河南农村来杭州谋生活。他们在杭州九堡和乔司,开了两家蔬菜批发店。夫妻俩平日里各守一家小菜店,各忙各的,不舍得花钱请帮手,所有的事情都是两人一力照应。
卖菜没有节假日。
2022年1月1日凌晨1点半,我们跟着卢大姐去新九乔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进货。
此时的气温已降至3℃,寒意刺骨。路上30分钟,基本看不到车,批发市场里却已经熙熙攘攘。
从凌晨2点到4点,卢大姐将市场转了个遍。最终她下了20多单,花费2500多元,采购了五六百斤的农副产品。
她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开裂,指甲缝里沾着泥土,身上混合着绿叶菜的味道。
她呼哧呼哧喘着气,身上穿了多年的黑色羽绒服看不出明显的颜色。她需要尽快把五六百斤的货品整理完,赶回小摊开张。
我们帮着她一起整理所有货品,一一摞上电瓶车。
整理完货品的大姐很开心,她说,新年第一天,要请我们在市场里吃顿好的。
4个韭菜盒子和一碗豆浆,是我近年来吃得最热乎最难忘的一顿早饭。
2022年的第一个清晨,这个快50岁的女人,这个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的大姐,和过去的每一个日夜一样奋斗在摊位上。
跟卢大姐穿梭在市场里的那两个小时,我深深体会到开小菜店的不容易。
什么是记者?
铁肩担道义是,妙手著文章是,和读者、百姓站在一起,去菜场去田间地头也是。
记录反映普通人在大时代大生活中的真实状态,了解他们在焦虑什么、担心什么,纠结什么,反映民生疾苦也是。
卢大姐的身上,有许多普通店主身上的共同点,他们勤奋坚韧,不怕吃苦,永远对生活充满希望,似乎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倒。
我所在的《钱江晚报》35岁了。
35年来,这家报社始终以“心向读者,情系万家”为宗旨,一代代传承着这一份初心。
始终脚踏实地,始终和读者在一起,始终将读者装在心里。
这是我的报社教给我的职业道德,也是跟着卢大姐进货的那个跨年夜让人如此难忘的原因。
2】“升启工作室”无声的求助
第二个故事来自一家有些特殊的小店。
这家叫“升启”的小小摄影工作室,开在小区里,主创是三位听障者。疫情一来,工作室几乎没有订单,“升启”面临解散。当地残联找到了我。
听障摄影摄像师缺的不是本领,更不是态度,而是机会。
“升启工作室”的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我们采写的报道因为情真意切很快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其他兄弟媒体也跟进采访了这家工作室的故事。
助残日当天,央视《新闻联播》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升启”小小地火起来了。
有读者专门倒几趟车过去支持他们的生意,社区也给他们找机会,订单逐渐多了起来。
“升启”打着手语跟我说,第一次如此感动。疫情给他们带来了考验,也给他们带来了那么多的朋友和关心。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喊他们,他们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回报大家。
原来这就是守望相助。爱的双向奔赴,原来是这般美好和动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手语姐姐烘焙坊”主理人吴静霞也是一位听障者,为了留在杭州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兼着两份工,早上6点出门晚上10点回家。
霞姐和别人交流主要通过手机以及纸笔,她一边看着语音识别软件,一边在纸上写下要表达的意思。
就是靠着这样的方式,她考出了具有相当难度的高级西点师。
2021年11月,霞姐的手语姐姐烘焙坊成立。不巧的是,开业没多久,杭州疫情又起。在微信里,霞姐先发给我一个叹气的表情。隔了好久,她发了一句——我可以得到帮助吗?
她正坐在店里发愁。“我刚刚完成了最后一单甜品台的任务,下一单在哪里?”
3】帮帮小店行动和霞姐送我的饼干
霞姐的困境,杭州不少小店都遇到了。
我和同事们开始思考,除了报道,我们还能帮他们做什么?
“帮帮小店”行动就这么来了。
我们找到了美团,让专业外卖管家免费给小店们支招,如何才能线上线下结合,扩大客源。
我们找来了设计师,针对部分小店装修老旧,吸引不了客户的现状,免费出设计方案,让小小店堂焕然一新。
我们主动对接政府部门,争取给更多符合要求的小店减免房租。
我们也拿出了钱江晚报的版面资源。创意策划的同事们连夜为小店设计创意分类广告,连续两天,当时在疫情二级响应状态下、生存特别困难的数十家小店登上了我们的版面、微信、客户端。温暖的硬核的公益广告,很快在朋友圈刷屏。 有小店意外接到来自北京的订单,沉寂的客户微信群又热闹起来,有小店一日多了数十单外卖订单,有顾客留言:看到钱江晚报的报道来下单……
我们把帮帮小店行动变成了一座城对小店的关注。相互之间的扶持和理解,力所能及的付出和帮助,共渡难关的坚持和信心,还有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和爱,在我们和小店之间,在小店和顾客之间,在这座城市,流淌着,传递着,温暖着。
几天前,霞姐特意给我送来了一盒饼干。
她微笑着用手语说,她的饼干都有名字,有的叫“谢谢”,有的叫“胜利”。
结尾
这三个故事,只是我和我的同事们,过去两年和杭州160家小店故事中的小小一部分。
做这一组策划和采访,是我18年记者生涯中最为难忘的一次。
我多了很多小店店主朋友。他们时常给我和我的同事发来感谢,有时会悄悄寄来新品让我们提意见和建议。他们是 如此信任我们,把我们当成了真正的家人和朋友。
我感动于疫情下他们的坚韧,感动于他们对生活的执着和热爱,就算压力重重,他们依然倔强坚守着,保持着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
他们让我明白,每一份努力都值得尊敬。
他们让我明白,疫情纠缠不息,无论前路多艰,每个人都要努力寻找各种让生活和自己变好的可能性。
他们同样让我明白,一个记者的荣光可以来自很多方面,不一定很高大。可以是四个韭菜盒子,可以是一盒饼干,也可以是听障摄影师无声的感谢。
相比我收到的来自小店店主的感谢,我更想谢谢他们。
谢谢你们,让我明白什么样的记者才是不负这份职业的记者,让我在从业18年时再一次感受到力量和热爱,为我下一个职业的18年注入无尽的勇气。

浙江日报报业集团钱江晚报 胡大可 编辑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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