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报驻巴格达记者 段敏夫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公然击杀伊朗时任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突如其来的斩首行动迅速引爆地区局势,短短数日,中东从“紧绷的平衡”跌入“失衡的深渊”。
地处中东腹地的伊拉克,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复杂的地缘政治格局很快被卷入新一轮地区冲突的旋涡,尚未完全愈合的战争伤疤又被现实撕开新的裂痕。走在巴格达街头,尽管车流依旧,空气中已悄然弥漫起一种熟悉而又令人不安的气息。
“巴格达已无‘安全孤岛’”
冲突爆发当天,伊拉克民航局立刻宣布关闭领空,取消全部民航航班。伊拉克在地理位置上处于伊朗和以色列之间,其领空在近年来多轮“隔空互袭”中成为冲突双方的“空中走廊”。
“航班取消,我们的蜜月之旅泡了汤。”在巴格达国际机场,阿米尔牵着新婚妻子的手,沮丧地等待着已经送上飞机的托运行李。不过,根据以往经验,阿米尔和不少伊拉克人一样,大多认为此轮冲突对伊拉克的直接影响有限。
然而,战事很快蔓延至伊拉克境内。美以对受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武装接连发动空袭,造成大量伤亡;伊朗和伊拉克民兵武装随即将伊拉克境内驻有美军的基地和美国驻伊使领馆作为目标进行还击。

民众在基尔库克街头疾步行走(段敏夫 摄)
在伊拉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库区)首府埃尔比勒,防空拦截和导弹坠地产生的巨大爆炸声连续多日在城市上空回荡,彻底打破了这座北部城市的安宁。
阿黛尔一家居住在埃尔比勒市中心的一栋高层住宅楼,每当爆炸来袭,初为人母的阿黛尔只能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着他的额头不断轻声安慰。她说:“孩子被爆炸声吓坏了,哭个不停,战争离我们如此之近。”
3月14日凌晨,美以在巴格达市中心的卡拉达街区发动精确打击,轰炸了一处位于居民区内的民兵组织据点,造成一名民兵组织指挥官死亡。当天上午,记者来到这条往日繁华拥挤的商业街,看到多数商铺大门紧闭,街道上车流稀少,一种无声的压抑感笼罩着整个街区。
此后几天,空袭持续在伊拉克多省炸响,战火也从相对偏远孤立的打击目标向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区域步步逼近。
16日晚间,记者正在电脑前处理工作,剧烈的爆炸声突然在头顶响起,冲击波随之袭来,驻地房间剧烈震颤,屋内一刹那烟尘四起,刺鼻的硝烟味直冲鼻腔——一架无人机击中了记者驻地所在的拉希德酒店。

3月21日,一架无人机击中伊拉克国家情报局总部建筑,现场升起浓烟。(段敏夫 摄)
拉希德酒店位于伊拉克主要政府机关和外国使馆聚集的“绿区”,这里戒备森严,被认为是巴格达“最安全的区域”。酒店内设有多个阿拉伯国家驻伊使馆,多国外交使节和一些国际组织的驻伊工作人员也驻扎于此。
尽管伊拉克内政部很快宣布袭击并未造成人员伤亡,称袭击目标“原本”是位于酒店附近的美国驻伊使馆,并对袭击表示强烈谴责。但此后几天,仍有多国使节和国际组织工作人员陆续撤离酒店。“战火之下,巴格达已无‘安全孤岛’。”巴基斯坦驻伊大使一语道破当前形势。
当防空炮火撕裂夜空,当浓烟一次次在不远处翻卷升腾,当爆炸声如闷雷般在窗外接连炸响,出生于和平国度的记者第一次对“战争”有了具象化的理解——听到了它的狂怒嘶吼,看到了它的烈焰獠牙,嗅到了它的逼人气息。
夹缝中的无力感
如果说爆炸声是战争最直观的回响,那么“夹缝中的无力感”则是伊拉克面临的更为现实的窘境。伊拉克并非冲突的直接参与方,却遭到了冲突双方的打击。“这么多年,一有地区战争,伊拉克就沦为其他国家的角斗场,我们只能两头受气。”年过花甲的出租车司机卡西姆与他的祖国一起经历了自两伊战争以来的所有艰难时刻,从青丝到白发,他的脑海里装满了动荡与战火的记忆。

在伊拉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库区)首府埃尔比勒,一名男孩在广场喂鸽子。(段敏夫 摄)
当下的伊拉克,频繁的袭击中隐藏着三条战线:伊朗在打击伊拉克境内的伊朗库尔德反政府武装;美以在空袭受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武装;伊朗和伊拉克民兵武装则对伊拉克境内驻有美军的基地及美国驻伊使领馆进行打击。
本轮地区战事初期,美国总统特朗普便“鼓动”驻扎在伊拉克境内的伊朗库尔德反政府武装越境进入伊朗,甚至“要求”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人协助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包括“伊朗库尔德斯坦民主党”在内的伊朗库尔德反政府武装长期盘踞在伊拉克北部库区,通过跨境袭击与伊朗安全部队对抗,美国利用库尔德武装和民族矛盾来牵制中东地区力量已非新鲜事。
除此之外,美国和伊朗在伊拉克民兵问题上的矛盾是让伊拉克烽烟再起的另一因素。长期以来,伊拉克一直处在美国和伊朗博弈的夹缝之中:一方面,美国在伊拉克战争后持续保留在伊军事存在,以“反恐”和“安全”为由维持其地区霸权和军事影响力;另一方面,伊朗支持在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反恐战争中发展壮大的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支持其组成“抵抗之弧”,扩大自身地区影响力。
随着民兵武装“人民动员组织”被纳入伊拉克国家安全体系,成为“正规军”的组成部分,什叶派民兵在伊拉克政府取得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历史性胜利后,获得了相当大的政治合法性和社会影响力。
问题随之而来。尽管民兵武装在一定程度上承担着戍边、反恐等维护国家安全的任务,但其内部构成极其复杂、分支众多,在组织、训练和行动上与伊朗保持高度统一,领取伊拉克政府拨款,却游离于其实际掌控之外,逐渐由单一的“反恐和安全力量”演变为兼具军事、政治、经济和社会功能的多元实体,并在伊拉克权力结构中不断扩大影响力,持续争夺政治话语权。
除军事层面,伊拉克政府面临的政治困境同样棘手。新一届国民议会选举再陷僵局,议会最大党团拟提名与伊朗关系密切的前总理马利基为新任总理人选,遭特朗普强烈反对,并称重新任命马利基为总理将是伊拉克“非常糟糕的选择”。
“两头受气”不仅体现在承受来自不同方向的军事压力,更意味着政治上的自主空间被不断压缩,在外部力量交织干预下,伊拉克难以真正实现战略自主。“我们不想沦为别人的战场,却无法阻止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打仗。甚至,伊拉克连选举自己的总理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律师阿巴斯的一席话道出了太多伊拉克人无奈的心声。
过去20多年里,反对美国霸权干涉的呼声在伊拉克此起彼伏,越来越多年轻人将目光投向摆脱外部依附、重塑国家自主的发展道路。“决定伊拉克命运的不应该是美国,也不应该是伊朗,伊拉克要走出自己的道路,而不是被架着胳膊走在别人划定的轨道上。”在巴格达市中心的解放广场,大学生迪耶对记者说。
爆炸成为日常“背景声”
3月20日,伊拉克迎来今年的开斋节,但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来说,这一天承载的是难以抹去的记忆。
2003年3月20日,美国以“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不顾国际社会强烈反对,绕过联合国安理会悍然发动伊拉克战争。战争摧毁了伊拉克国家机器,打破了社会结构中原有的脆弱平衡,造成基础设施大规模受损、电力短缺严重,医疗和教育体系亦遭受重创。这场战争最终导致约20万至25万平民死亡,数百万伊拉克民众流离失所。

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战前繁忙拥挤的街区如今人流稀疏。(段敏夫 摄)
当爆炸成为日常生活的“背景声”,普通民众的生活时刻被不安与恐惧笼罩,曾经的文明古国也被贴上“冲突”“动荡”的标签。
2011年,美国在尚未帮助伊拉克完成国防力量和安全体系重建的情况下仓促撤军,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利用其留下的“安全真空”趁势坐大。2014年,“伊斯兰国”组织一度攻占伊拉克约三分之一土地,大量民众惨遭恐怖主义荼毒,无数两河文明历史瑰宝被极端分子破坏,经济社会发展再次停滞不前。
近几年,随着“伊斯兰国”组织被击败,伊拉克安全形势逐步改善,政府开始将重心从安全治理转向经济复苏和民生改善,努力修复被战争撕裂的社会肌理。
在伊拉克工作的两年多时间里,记者深切感受到,发展是破解伊拉克困局、实现长治久安的“金钥匙”。在这一过程中,从能源开发到基础设施建设,从民生工程到产业合作,中国是参与伊拉克经济重建最早、时间最长、项目分布最广、领域最多的国家。在采访中,当地官员反复提及“中国速度”,为“中国建造”点赞;行走在巴格达街头,也常有素不相识的民众主动上前攀谈,表达对中国参与伊拉克重建发展的感谢。
然而,从战火纷飞到艰难复苏,努力走出战乱阴霾的伊拉克如今被再度拖入地区冲突的漩涡。在巴格达海法大街,建筑物上的弹痕依然清晰可见。一名中年妇女对记者说:“这是23年前留下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现在又要开始担心新的战争。生活刚刚开始变好,不知道会不会一夜之间回到过去。”

在位于伊拉克首都巴格达的海法大街,伊拉克战争时期留下的弹痕在不少建筑上依旧清晰可见。(段敏夫 摄)
在过去20多年里,伊拉克从未彻底摆脱战争阴霾,当一个社会不断被迫“从头再来”,发展便无以累积,信心也难重新建立。穷兵黩武的美国造成的伤害,如烙印般刻在伊拉克民众的生命里,难以抚平。战争带来的从来不是所谓的“自由与民主”,而是无尽的伤痛、破碎的家庭和难以愈合的民族创伤。
最新一轮席卷中东的战火,在伊拉克掀起了层层叠叠的连锁反应。战事一起,伊拉克原油出口严重受阻,西古尔纳等巨型油田完全停产,全国多数主力油田大幅限产、减产。伊拉克财政收入超九成来自原油出口,经济命脉受阻,国家财政运转迅速承压,政府支付能力、公共服务供给和民生保障随之受到影响,战争每延续一日,这份压力便加重一成,最终层层传导至普通民众的餐桌上和菜篮里。
短期内,民众感受更深的是电力供应不稳。伊拉克油气资源丰富,但天然气开发水平较低,长期依赖从伊朗进口天然气维持发电需求。战事爆发伊始,伊拉克便出现一次国家电网全境断电,随后多省供电持续不稳。3月中下旬,伊朗布什尔省南帕尔斯和阿萨卢耶部分石油化工设施遭美以袭击,直接导致伊朗对伊拉克的天然气出口一度完全中断。家住巴格达曼苏尔区的艾哈迈德向记者抱怨,连日来,他家所在的街区国家电网供电仅能维持数小时,每天超过一半时间的家庭用电需要依靠柴油发电机。
此外,领空长期关闭,海运持续受阻,第纳尔(伊拉克货币)在平行市场出现贬值,引发民众对物价上涨的普遍担忧。在巴格达,今年的开斋节市场明显遇冷,往日人头攒动的店面和摊位都冷清了不少。“战争影响了人们的购买欲,也限制了普通民众的购买力,很多时候店铺里店员的人数甚至比顾客还多。”在位于巴格达卡拉达街区的一家甜品连锁店里,一名营业员无奈地和记者打趣。
然而,更加隐蔽却同样沉重的是心理层面的消耗。在伊拉克,人们或许可以在爆炸发生后淡然处之,却难以摆脱长期不安定带来的焦虑与疲惫。很多人用“习以为常”向记者描述他们对当前局势的态度,但平静之下并非真正的从容,而是一种被动适应后的沉默接受。战争的可怕之处不只是瞬间夺走生命,它还在日复一日中消磨希望,让一个社会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缓慢地付出着难以言说的代价。
走在底格里斯河畔,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起伏,好似这个国家历经风雨飘摇却不曾泯灭的希望。这片土地被一次次卷入战争,这里的人民在硝烟后一次次试图站起。人们学会在爆炸声中生活,在不确定中前行,烽烟或许会一时遮蔽天空,却无法熄灭人们对和平的执着。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3月26日第10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