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9月29日电 题:没有名字的墓碑——铭记长征路上无名红军烈士
新华社记者丁增义、卢东方、刘一诺
(一)
秋雨落在闽西松毛岭上,群峰隐入雨雾里。近处尚能看见一排排松树,远处则是一层层黛色轮廓。
111岁的老红军邱四嫂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门外沙沙的雨声,把她的思绪带回92年前的那个秋天,带回炮火连天的松毛岭——1934年9月下旬,中央红军在此打响了长征前的一场恶战。
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中央苏区形势严峻,中央机关和红军战略转移势在必行。1934年9月,敌军逼近中央苏区东大门——位于福建长汀县南山镇与连城县朋口镇交界处的松毛岭。这片南北绵延40余公里的山岭地势险要,是敌军进攻的重点,也是红军必须死守的阵地。
雨过天晴,我们爬上松毛岭。当年红军设置的防御堑壕,历经岁月冲刷,已经覆满青苔。极目远眺,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讲解员谢小芬介绍,92年前防守松毛岭的是红九军团和红二十四师等红军部队。松毛岭阻击战打响后,敌军以飞机、大炮对红军阵地狂轰滥炸,随后步兵发起集团冲锋。红军依托简易工事,浴血阻击数倍于己的敌军。“连长牺牲了,排长顶上去;排长牺牲了,班长顶上去……”一番血战,红军以伤亡数千人的代价,成功阻滞了敌军,为中央红军主力战略转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长汀县志》记载了松毛岭战况:“死亡枕藉,尸遍山野,战事之剧,空前未有。”战斗结束后,当地群众悄悄把牺牲的红军官兵遗体收殓集中掩埋,建成一座座无名的“红军烈士墓”。
驻足松毛岭,晚风拂过松林,发出阵阵呜咽。这片英雄的山岭上,每一把土里都浸透着当年红军将士流下的鲜血。
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在掩埋点上方筑起“烈士纪念碑”,碑前立着一枚醒目的红五星,寄托着人们对红军烈士深沉的怀念。
90多年光阴流转,烈士们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未曾留下,但是后人从来没有忘记他们那个共同的名字——红军。
夕阳余晖温柔地抹在“烈士纪念碑”上。碑身面朝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那是当年红九军团从松毛岭战场撤退下来集结长征的起点。烈士长眠于这片红土地上,“目送”战友踏上远征之路。
从闽西松毛岭,到赣南红都瑞金,到桂北湘江之滨……长征路上,一座座没有名字的红军烈士墓碑,成为红军披荆斩棘、不畏牺牲的英勇注脚,也是属于这条“地球上的红飘带”的共同记忆。
他们走过最长的路,他们垒起最高的碑。

↑福建长汀县松毛岭下,一座历经数十载岁月洗礼的红军“烈士纪念碑”,矗立于斜阳余晖里。1934年9月下旬,红九军团和红二十四师等红军部队在松毛岭浴血阻击敌人,数日血战,红军以伤亡数千人的代价,为中央红军主力战略转移赢得了宝贵时间。新华社记者 丁增义摄

↑广西全州米花山,当地村民蒋石林一家五代人接力守护的“红军烈士墓”掩于密林深处。蒋家第三代守墓人蒋石林向记者介绍,湘江战役结束后,蒋石林的爷爷蒋忠太在山上砍柴时,发现了7具红军遗体,将他们掩埋,世代守护至今。新华社记者 丁增义摄
(二)
越城岭与都庞岭之间,千里湘江奔流北去。山坡,江畔,无边的绿树碧草间,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怒放,犹如90多年前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年轻生命。红军长征途中经历的最惨烈一战——湘江战役,便发生于此。
当年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遗址上,如今已建起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沿着纪念园坡道缓缓上行,一组长80米、高7米的“红军魂”大型浮雕耸立半山腰。山坡上绿草如茵,红旗猎猎,一块块黑色石灰岩肃立其间,宛如一座战阵。参与红军烈士遗骨收殓工作的当地党史办工作人员王文胜告诉记者,这漫山遍野的红旗旁、岩石下,安葬着4000多块红军烈士遗骨,“每一块黑色石灰岩,都寄托着我们对红军烈士的敬仰与怀念”。
以山为陵、以石为碑,这片流淌着红军鲜血的土地上,每一块石头都重若千钧。这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年轻躯体,挺起这片土地上最坚硬的脊梁。
距离纪念园不远的地方,一座由当地村民蒋石林全家世代守护的“红军烈士墓”掩于密林深处。蒋家第三代守墓人、年逾八旬的蒋石林告诉记者,这里埋葬着7位不知姓名的年轻红军战士。
湘江战役结束后,蒋石林的爷爷蒋忠太在米花山砍柴时,发现了7具红军遗体,就用稻草和席子将他们掩埋,并放了三块烧砖作为记号。
“小时候听爷爷说,红军保护老百姓,就是我们的亲人,叮嘱我们要守好这座墓。”蒋石林说,自己从父亲蒋受宇手上接过守墓任务后,数十年风里雨里守护着这座墓。
如今,守墓的接力棒传到了蒋家第五代守墓人蒋明峰手中。22岁的蒋明峰大学毕业后留在南宁工作,每逢节假日,他都会赶回米花山。“红军战士十几岁就扛起了家国命运,他们的精神激励我,在逆境中不退缩、在困难面前不低头。”
2019年政府对烈士墓进行修缮,蒋石林也有了“新身份”——义务讲解员。“我们全家对这座墓深怀感情,因为墓里埋着我们放不下的人。”蒋石林深情地抚摸着烈士墓碑。

↑广西全州米花山,当地村民蒋石林一家五代人接力守护的“红军烈士墓”掩于密林深处。蒋家第三代守墓人蒋石林向记者介绍,湘江战役结束后,蒋石林的爷爷蒋忠太在山上砍柴时,发现了7具红军遗体,将他们掩埋,世代守护至今。新华社记者 丁增义摄
(三)
踏上文塘战斗遗址的那天,桂北的雨下得绵密。
密林间的小径被雨水浸透,石板路两侧,当年红军仓促构筑的简易战壕依然清晰可辨。这些用山石堆砌而成的掩体,铭记着1934年初冬那场惨烈的战事。
这条不足两公里长的山径,见证了红三十四师的英勇与悲壮。
作为全军后卫,湘江战役中他们被赋予的任务是“为中央纵队争取渡江时间”。在浴血完成阻击任务、红军主力部队已悉数渡江后,红三十四师翻越文塘后龙山追赶大部队时遭遇数倍于己之敌的伏击。
官兵们来不及构设坚固工事,也没有充足的弹药,四千余人的队伍在突围中锐减至不足千人,战壕里填满了年轻战士躯体,阵地上浸透了殷红的鲜血。每一颗射向敌人的子弹,都是这支“绝命后卫师”发出的不屈呐喊。
伴随讲解员的娓娓诉说,淅淅沥沥的细雨如泪滴般打湿了“湘江战役红军烈士墓葬保护点”纪念碑。“就是在九弓湾这里,本地群众冒着遭受敌人迫害的危险,决意把在附近牺牲的红军将士收殓、掩埋。在立碑以前,这里被称为‘千人坑’,附近村民常来祭扫。”
“像这样没有镌刻烈士名字的纪念碑和烈士墓,在全州县内还有许多。”全州县人武部陆正杰告诉记者,自2018年起,全州县人武部联合退役军人事务局,持续推进无名红军烈士墓修缮保护工作,把散落在山野荒坡的烈士遗骸归葬安放、已经入殓埋葬的红军墓统一修缮,一座座无名红军烈士纪念碑和烈士墓陆续落成。
凝视这一座座墓碑,碑上找不到一个烈士的名字,碑文字里行间却处处闪动着这支队伍的身影。
中央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路上,平均每300米就有一名红军将士倒下,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没留下名字。
90余年时光荏苒,那些牺牲的红军将士名字早已无从考证,他们洒于万里征途的碧血,最终凝结成一颗鲜红的五角星,浓缩成“红军”两个字,嵌在墓碑上,成为永久的长征地标。
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无人不晓!

↑广西全州文塘村,淅淅沥沥的细雨打湿了红三十四师无名烈士墓。湘江战役中,担任全军后卫的红三十四师在掩护红军主力部队渡江后,翻越文塘后龙山时遭遇敌人优势兵力的伏击,数千官兵喋血于此。新华社记者 丁增义摄
编辑:杨茹、周文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