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代贺（发自内罗毕）

编辑/刘娟娟

在全球化浪潮的冲刷下，世界各地本土文化往往面临着被同质化吞噬的风险。然而，在非洲东部的肯尼亚，一群深谙传统技艺的工匠却逆流而上，将承载着色彩斑斓的马赛珠饰、古朴的皂石雕刻、精致的剑麻编织以及变废为宝的金属工艺品，成功送入了珠宝店、艺术展以及全球藏家的橱窗。

肯尼亚手工艺品走向世界市场的历程，不仅是一次商业上的成功实践，更是非洲手工艺在全球化语境下的一次壮丽“突围”。这一突围，对于非洲大陆的经济重塑、文化复兴具有深远意义，也为全球南方国家的本土产业走向世界舞台提供了重要启示。

从纪念品到品牌货架

长期以来，非洲手工艺品在国际市场上的形象大多停留于“异域风情纪念品”——价格低廉、设计粗放、附加值有限，长期处于全球价值链末端。如今，这一长期固化的定位正在被打破，越来越多的产品开始进入品牌化消费市场。

从业十余年的肯尼亚珠宝设计师米娜·珀帕特正是其中一个代表。在她位于内罗毕北部的工作室内，摆满了肯尼亚石、孔雀石、黑玛瑙、紫水晶等原石材料。过去，这些原石往往以低价流入旅游市场，经简单加工后出售，利润主要被中间商和渠道商获取；如今，在米娜和团队的设计下，它们被纳入现代珠宝审美体系，在保留马赛串珠等传统工艺元素的同时，展现出更符合国际消费市场偏好的设计语言。

肯尼亚珠宝设计师米娜·珀帕特在工作室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 代贺摄/本刊

米娜·珀帕特和团队推出的项链 代贺摄/本刊

“我们的每件项链都是独一无二的。”米娜告诉《环球》杂志记者。经过多年经营，她打造出自己的品牌，产品远销葡萄牙、捷克等国，一件项链售价几十到上百美元。原本只能卖几美元的本土原料，经过设计、品牌和叙事加持后实现价值跃升。

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内罗毕的拉文顿区。设计师恩杰·穆图里因擅长将废旧勺叉改造成时尚饰品，被当地人称作“勺子叔叔”。那些原本被丢弃的旧物，经重新设计和打磨后，摇身一变成为兼具环保理念与艺术表达的潮流单品。

“这些手工艺品很受欢迎。”恩杰·穆图里来自肯尼亚一座历史悠久、以工匠技艺闻名的小镇利穆鲁，他的手工艺品让人们重新审视废旧品的价值，也让他成为东非艺术圈的名人。“老物件更有岁月感，我的每一把勺子饰品都在讲述一个非洲故事。”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4年发布的报告，肯尼亚手工艺品年均出口额约为1500万美元。从珠宝、木雕到编织品、再生金属制品，越来越多的肯尼亚手工艺人通过品牌化、设计升级和市场细分，推动本土手工艺品完成从“纪念品”向“生活方式产品”的跃迁。其本质，是实现了一场从卖原料、卖低端加工品向设计销售、文化推广、建立品牌的价值链升级。

肯尼亚手工艺人恩杰·穆图里与自己的勺子作品合影 代贺摄/本刊

重塑社区命运

肯尼亚手工艺的全球化，正在突破“产品层面”的经济意义，进入更深层次的社会结构重塑过程。它所带来的，除了价格提升或出口增长，还有对社区就业结构、家庭收入模式乃至社会角色分配的重新塑形。在这一过程中，手工艺逐渐成为连接个体与全球市场的重要通道。

“非洲手工艺品走向世界市场，不只是出口创汇这么简单。”肯尼亚经济学家托尼·维逖徒在接受《环球》记者采访时说，“手工艺产业在经济、社会和文化多个层面都释放出影响力。”

与资本密集型产业不同，手工艺产业门槛较低、劳动密集，且适合家庭作坊式生产，能够大规模吸纳农村和城市边缘地区劳动力。尤其对肯尼亚女性而言，它提供了少有的、稳定的独立收入来源。

肯尼亚本地手工艺生产机构芭比·苏奥艺术画廊长期组织乡村妇女制作各类手工艺品，并通过网络平台销往海外，该机构目前日均销量可达100至200件。

这些收入改善了许多女性的生活，让她们得以承担子女教育、医疗和家庭日常支出，在代际之间打破贫困循环。对于不少长期缺乏正式就业机会的家庭而言，一门稳定的手工艺收入，往往意味着整个家庭抗风险能力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这种收入赋予女性更强的家庭决策权和社会参与度，使手工艺产业的意义超越了单纯的经济层面。

有分析人士指出，相较于高投入、长周期的大型工业项目，这种建立在本土资源和传统技能基础上的“微型产业”，往往更能触达社会底层，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为基层“造血”。尤其是对于长期依赖外部援助的发展中国家而言，这种由市场驱动、内生增长的产业模式，其意义远超一般出口贸易。

一位肯尼亚手工艺人在串联珠子 代贺摄/本刊

展现非洲文化自信

伴随肯尼亚手工艺品走向世界的，是非洲文化开始以新的方式进入全球消费市场，被重新设计和表达。非洲美学走出边缘，开始进入全球审美对话的中心。

“我们不只是卖商品，更是在传播文化。”在内罗毕经营非洲手工艺品多年的商人詹姆斯·维瑟卡告诉《环球》杂志记者，“许多海外消费者购买手工艺品，不只是为了装饰，也希望借此了解非洲文化。”

在他看来，手工艺品连接传统与现代，也让全球消费者意识到，非洲美学并非停留在原始或民俗层面，而是同样具备进入当代审美体系的能力，能够与世界各地的设计语言展开平等对话。

市场认可也在反向塑造本地社会的文化认知。过去常被视作边缘职业的手工艺人，正逐渐被重新定义为文化创造者和价值生产者。那些一度被视为传统、落后的地方技艺，也因国际市场认可重新获得社会尊重。

这种文化复兴并非自然而然发生，它离不开制度的保障。2016年，肯尼亚出台《保护传统知识和文化表达法》，将传统工艺和文化表达纳入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明确承认社区对传统文化资产的集体所有权。此前出台的《国家遗产法》《小微型企业法》等，也从文化保护、融资支持和能力建设等层面，为行业发展提供制度支撑。

肯尼亚国家文化、艺术和遗产部文化助理主任卡利斯图斯·慕斯奥米表示，符合标准的本土工艺品企业可申请“肯尼亚制造”认证，并在营销、展会及公共采购中获得政策支持。“这不仅是原产地认证，更是确保全球化收益真正惠及本地生产者的重要机制。”

一条值得关注的突围路径

肯尼亚手工艺的突围，为非洲乃至更多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一条值得关注的发展路径。在传统的资源输出型发展模式之外，这种以文化与设计为核心的轻资产路径，正在形成新的可能。

首先，本土产业走向世界，并不意味着削弱自身文化特色。恰恰相反，真正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往往是能够将传统文化符号转化为现代消费语言的产品。肯尼亚的经验表明，文化出海并非简单复制传统，而是在保留文化内核的基础上，根据国际市场需求和现代审美进行创新表达。

其次，数字平台正在重塑非洲手工艺的贸易逻辑。借助Instagram、Tiktok、Facebook等社交和电商平台，越来越多的肯尼亚手工艺人得以绕开层层中间商，直接面向全球消费者销售，讲述每件作品背后的文化故事。这不仅提高了利润率，也重建了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连接，使“谁生产、为何生产、如何生产”成为产品价值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肯尼亚的实践再次说明：非洲真正需要的，未必是长期援助，而是更公平地进入全球市场的机会。

过去数十年，“援助非洲”一直是国际社会的重要叙事之一。但肯尼亚手工艺全球化突围的成功证明，一份稳定的国际订单、一个公平的贸易平台，很多时候比单向援助更能推动地方发展。贸易所带来的持续性收入和产业能力建设，远比短期援助更具发展意义。

市场研究机构Grand View Research预计，到2030年，非洲及中东地区手工艺品市场规模将达到405亿美元，2025年至2030年复合年增长率预计达5.3%。

当然，全球化也并非没有代价。随着非洲文化元素的商业价值不断提升，文化挪用问题日益突出。比如，近年来部分国际品牌未经授权使用马赛传统图案进行商业开发，引发争议。如何在扩大开放的同时守住文化权益，仍是肯尼亚乃至整个非洲需要持续面对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