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版《给阿嬷的情书》里的往事与新章-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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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5/26 09:47:06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福建版《给阿嬷的情书》里的往事与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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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了,让侨批进入更多人视野。

  在潮汕和闽南方言中,“批”就是信。侨批,又称“银信”“番批”等,是海外华侨寄给故乡的家书和钱款。

  当年,无数福建人下南洋打拼,隔着茫茫大海,把牵挂、责任和情义,写进一封封侨批。

  不同的人,因为侨批,留下各种动人记忆:

  有人在等待,等待深夜里压低声音传来一句:侨批到了!那是父亲辗转寄来的安家费,还有平安的音讯……

  有人在提笔,59年写了10多万封侨信,被称为“泉州最后一位代书先生”。

  有人在守护,辗转线上线下“打捞”各种侨批,不让它们埋没在发黄的故纸堆或沉入岁月谷底。

  还有人在创新,努力让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前的侨批故事更好地走近年轻人、走向世界……

  侨批纸短,山海情长。让我们聆听那些漂洋过海的福建侨批往事,感受福建儿女心中生生不息的家国情怀。

  一个华侨家族的侨批往事

  80多岁时,刘登翰完成了他的家族史写作。他以单篇散文组合的方式,写出了《一个华侨家族的侧影》。

  刘登翰的祖父年少时随曾祖父赴菲律宾谋生创业,但从事何种生意,刘登翰并不知道。直到后来,他从福建省档案馆的旧档案中得知,祖父1921年5月申报成立“集来民局”,这是一家侨批馆,经营往来于菲律宾和福建泉州之间的华侨信汇。

  刘登翰的父亲出生在泉州南安,十几岁“过番”到菲律宾,二十岁出头(1936年)从菲律宾返回厦门和母亲结婚。1937年,刘登翰出生在厦门。

  1938年日寇入侵厦门,1941年发动太平洋战争。在刘登翰的记忆中,日本占领鼓浪屿的4年是最艰难的。侨汇几乎断了,批信也没了,那时母亲不过20多岁,脸上渐渐堆起了愁云。有一段时间母亲帮人洗衣服,每天都把手搓得红红的。那时他最盼望的是夜深时分,有人轻轻扣动门窗,压低声音传来一句:侨批到了!那是父亲辗转寄来的安家费,还有平安的音讯……

  情况再难,书信几度辗转,总还不断。母亲把读过的信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再看一遍。刘登翰也会悄悄把信翻出来,看到父亲的字写得很清秀。

  刘登翰印象深刻的是,抗战胜利后父亲回国,带回一只长把平底煎锅,虽然锈迹斑斑,但一直挂在厨房墙上;还有一床草绿色的单人蚊帐和一条绿色毛毯,似乎都是二战结束后驻菲美军拍卖的军用物资,它们被母亲放进行李箱,陪他度过在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的生活。

  后来,父亲一走就再也没回来。1963年,在菲律宾的伯父传回消息:父亲在菲律宾去世。

  伯父的来信里,夹着父亲的一小片“衫仔裾角”。按照闽南华侨的风俗,人死异域,必得持着这一小片“衫仔裾角”到海边为他引魂,才能使漂泊异邦的灵魂回到故土安息。家族的女人们抽抽噎噎捧着遗像和“衫仔裾角”往海边叫魂去。刘登翰没去,他得留下来陪伴无力从床上挣扎起来的母亲。

  刘登翰说,祖父三个兄弟,父亲六个兄弟两个姐妹,十几口人埋骨在那方异国的土地上。“他们身后留下的每个家庭,都能写成一部长长的小说。”

  这辈子,刘登翰“失也因侨、得也因侨”。毕业时,因为“海外关系复杂”,他被分配到闽西一所中专任教,一去就是20年。后来,他担任福建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成为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学者。

  身在厦门的刘登翰前年不小心跌了一跤,如今已不大出门。但前几天他还是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他告诉记者,电影里说的潮汕话自己基本都听得懂。他说,侨批只是载体,电影表达出来的人与人之间的情义,特别难得。

  “代书老姜”59年写了10多万封侨信

  “刮风下雨我也摆摊。”姜明典告诉记者,每天上午9点或9点半他开始摆摊,太阳落山就回家。从家里到摆摊的地方,骑电动车不到10分钟。

  设在泉州石狮人民路上的这个小摊,挂着“代书侨信”的招牌。从1967年开始,18岁的姜明典跟着父亲代写侨信。那时他们摆摊在侨批馆门口,父亲的桌子在东,他的桌子在西。

  姜明典记得,当年从海外寄回来的侨汇相当多。早上7点,就有人开始到侨批馆门口排队等着领取侨汇,有时排队到下午5点,三支长长的队伍还在继续等待。大家领完侨汇,一般会马上回信。20世纪60年代,最高峰时姜明典每天要写上百封信。他说:“大多数回信都比较简单,大家收到侨汇后写上短短两行字就行了。”

  那时候,姜明典还会带上装有纸、笔和大米的旧书包,每月下乡一次,挨家挨户寻找需要写信的侨眷。他说:“闽南很多村庄都是侨乡,家家户户都有海外亲人。”刚开始的4个月,姜明典走路下乡,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整整跑一天也不感到疲乏,回家后还在母亲要求下继续研读古文和英语。“夏天热,屋里待不住,我就把灯拿到门口,继续学习。”他说。

  59年来,姜明典亲手书写、翻译的侨信达到10多万封。这些信件飞越重洋。他说:“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各个国家都有,菲律宾的最多。”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姜明典好像回到以前下乡给番客婶写信的日子。他说:“我头脑里马上出现10多个和郑木生、叶淑柔一样的现实版本。”

  闽南人把下南洋谋生的男人称为“番客”,留在家乡的妻子就成了“番客婶”。给她们写信,姜明典一直记得父母的叮嘱:如果番客婶家的布帘没掀开,你不能进屋里写,只能在门外写。华侨家族的种种事情,你可以帮忙代书,但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管的不要管。

  姜明典发现,电影里老年淑柔和他代书的番客婶基本一样。“她们不大吭声,有苦也不说。但是她们内心的感情我懂得,我替她们代书发挥,看到她们微笑,我就满意了。”他说。

  看完电影,姜明典回忆起给一位番客婶代书的经历。20世纪40年代有位番客从菲律宾回国结婚,婚后夫妻恩爱,但不到2个月丈夫就下南洋了。日寇入侵东南亚后,乡亲们写信告知番客婶,说她丈夫在菲律宾的商店被日本飞机炸毁,人也被炸死了。番客婶后来改嫁到另一个村庄。没想到她的丈夫多年后突然返乡,原来他没死。两人见面,相约以兄妹相称。此后每年春节这位番客都会寄钱过来。姜明典到乡下,曾经为这位番客婶代写回信:“家国破裂,你我分散,承蒙兄长不弃,千里迢迢探望,不胜感激。我无言以对,命也运也……”这些代书词句,道尽时代变迁和人生况味。

  “这位番客婶,还有她在菲律宾的‘兄长’都已经去世了。”姜明典说,随着时代发展、通信工具普及,找他写信的少了,“但和海外联系需要文字表达的,依然会来找我”。

  “4月份,我17天有活干,13天‘吃鸭蛋’(指没活干)。”姜明典告诉记者,有人请他把村里办的公益事业写信告诉海外亲人,有人请他写墓志铭,还有人请他帮忙翻译。比如,有位客户当年在农村由接生婆接生,如今在海外需要村里出具出生证明。“我帮他翻译了一份,寄到菲律宾。”

  几十年努力“打捞”侨批

  “若为影片动容,不妨品读真实侨批,在泛黄字迹里读懂闽南侨民赤诚,邂逅被时光珍藏的南洋岁月。”黄清海在朋友圈写道。

  黄清海的朋友圈大多数内容都和侨批有关。《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他更是不遗余力地转发侨批相关推文。

  黄清海出生于泉州永春县湖洋镇,这里地处山区,却与南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曾祖父、祖父等亲人曾远渡马来亚谋生,家中长辈常收到海外寄回的侨批。他回忆道:“在我懂事的时候记得,老婶婆在春节前会寄一笔侨批给我爸爸,分赠给相关的亲人……这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1987年,黄清海从工业企业转入中国银行泉州分行工作,在参与《泉州市志》金融部分编纂工作时,接触到大量的中国银行历史档案与民间金融机构文书。与此同时,他将早年的集邮爱好与“侨缘”结合,开始有意识地从古玩商贩手中收集侨批实物。

  “很多收藏家不愿把好东西拿出来,担心失去神秘感,但我希望更多人知道侨批。”黄清海说。

  2017年,黄清海将收藏的侨批实物交由公藏单位收录。之后,黄清海继续“打捞”侨批,而且把视角投向境外。

  “我会不时关注国内和国际拍卖网站的信息,并从中拍了一些侨批实物回来。”黄清海告诉记者。

  作为侨批收藏与研究者,黄清海担任《闽南侨批大全》总主编。这套丛书入选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已出版两辑共30册,第三辑即将面世。“这些出版物是开放式的,可以一直做下去。”他说。

  如今,黄清海已退休并移居上海2年多。在朋友圈里,他强力为家乡泉州代言:“欢迎来世遗泉州鉴赏世遗侨批!”他推荐大家探访泉州王宫侨批展示馆、泉州侨批馆、泉州侨批馆鲤城分馆,以及泉州晋江梧林侨批馆等。后两个馆里有他捐赠的侨批书籍,供参观者阅读。

  今年5月18日国际博物馆日,黄清海在朋友圈转发了好友林南中的“南风侨批馆四周年记”。

  南风侨批馆位于漳州古城芳华里小巷,是一家公益性私人侨批展馆。馆内陈列着清末至20世纪90年代的侨批、货币以及从海外寄回国内的物件等。

  4年来,作为创办人,林南中坚守一方小小的展厅,梳理跨越山海的侨乡记忆,与众多老师、同好共溯侨批文脉、传承侨乡精神,让沉寂岁月里的家国情怀与侨胞信义,在古城烟火中呈现。

  和黄清海一样,林南中也在金融系统工作。他是中国农业银行漳州分行职员,本月刚退休。年轻时林南中喜欢集邮,后来才知道一些贴着外国邮票的书信就是侨批。20多年时间里,他收藏了2000多封侨批。

  林南中的收藏中,有一件被他视为“镇馆之宝”——目前可能是福建省发现最早的一封侨批实物。林南中到这封侨批收件地——漳州台商投资区角美镇社头村官路社走访。通过查阅收件人族谱,他推断此封侨批的寄件时间或为1861年。

  “当时一些地方拆迁,这封侨批连同旧书流落在外,我不经意间发现,好像淘宝中奖。”林南中告诉记者,通过收藏和研究,可以不断填补侨批历史中的空白点,很有意义。

  今年初,林南中的侨批研究专著《侨批如潮》出版,包括“侨乡批影”“海上票号”和“家书万金”三章。黄清海为之作序,称赞这部专著,“以金融为脉络,以乡愁为底色,以田野为根基,系统梳理了闽南侨批的发展历程与文化内涵”。

  “把侨批放回历史坐标,它是微缩的跨国移民史、金融史、邮政史;捧在掌心,仍带着南洋潮热与侨乡炊烟。”作为漳州文史专家,林南中推荐大家到天一总局看看。它坐落于漳州市角美镇流传村,由旅菲华侨郭有品创办,专营闽南与南洋之间的侨批业务,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一总局创办时间之早、网点分布之广、经营时间之长、影响范围之大,使其成为闽南侨批业传奇。”

 让侨批故事走近年轻人走向世界

  “没想到能在福建省档案馆玩到侨批沉浸式‘剧本杀’,还是免费的!”“结合剧本中给到的侨批信息,我们无形中真正进入了那段历史。”收到年轻人的这些回馈,福建省档案馆“侨批馆”IP项目负责人朱肖肖感到欣慰。

  近代中国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其中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是最著名的三次移民潮。来自山东曲阜的朱肖肖对福建人下南洋有所了解,但直到2010年到福建省档案馆工作后,她才第一次接触侨批。当时她有点懵:“不知道侨批是什么,很惊讶侨批居然可以寄钱。”

  到泉州、漳州、厦门等地走访一个个侨乡后,朱肖肖被福建华侨“有小爱更有大爱”的情怀深深触动:华侨寄钱贴补家用、供孩子读书,又捐钱给家乡修路、建学校、设奖学金、盖医院,还汇款帮助国家抗战,“家国情怀很感人”。

  福建省档案馆藏有侨批档案5万余件。馆里结合年轻人对沉浸式“剧本杀”的喜爱,在2024年6月国际档案日当天,推出侨批档案主题IP——“侨批馆”。“侨批馆”解谜书、“侨批馆·驿里巷”实景解谜体验项目和“侨批馆”沉浸式互动空间等,吸引了众多年轻人。

  “现在的年轻人对手写书信十分陌生,想让他们读懂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前藏在侨批里的家国思念与岁月故事,最关键的是搭建情感共鸣桥梁。”“侨批馆”游戏策划戴莹说。

  戴莹介绍,有关侨批的部分游戏情节取材于天一总局创办人郭有品的真实经历。郭有品曾在一趟押运途中突遇台风,船只沉没,所载银信尽数遗失。面对损失,他毅然变卖自家田产,凭借衣袋中留存的一份收汇名单,逐一如数赔付。“我们借鉴真实故事,就是希望读者能共情侨批档案所承载的情感与诚信。”戴莹说。

  来自湖南的戴莹认为,除了闽南、潮汕等侨乡之外,国内不少地区的年轻人此前并不了解侨批文化,“我们这种沉浸式体验形式,恰好可以打破地域与认知壁垒”。

  大型沉浸式演艺作品《再回闽南》近期在漳州上演。剧作以“归来”为核心主题,以侨批为叙事主线,再现闽南人下南洋的历史进程,从“于家、于民族、于国、于世界”四个维度,以“可行走、可触摸、更可共情”的方式,令观众沉浸式感受“重乡崇祖、爱拼敢赢”的闽南精神。

  总导演张冬是山西人,代表作品有《又见平遥》《又见敦煌》等。他告诉记者,相对于平遥古城和敦煌等众所周知的IP,侨批题材创作一开始有点难。“快时代里,年轻人习惯‘秒读’,要让他们多维度沉浸在侨批世界里,在90分钟的演出中有一些思考和触动,不容易。”

  为了这部作品,张冬在漳州采风调研了半年。“很多当地人看完演出后告诉我,这就是祖先的故事,我很高兴。”

  前几天北京一所学校的负责人联系张冬,告知有几百名学生计划到闽南研学,想去漳州看《再回闽南》。这让张冬感觉,付出有了回响。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同样讲述小人物为谋求更好生活奋力拼搏的故事。”张冬说,《再回闽南》第一幕中使用两封侨批,分别象征剧中主人公与家庭和国家的联结。“活化侨批故事,就是要赋予角色和事件鲜活的灵魂,使年轻人更容易产生情感共鸣。”

  除了让侨批更好地走近年轻人,福建也努力让侨批相关活动走出国门。福建省档案馆编研开发处三级调研员郑宗伟告诉记者:自2013年起,福建省档案馆侨批展在美国、日本、新加坡、菲律宾、泰国和马来西亚等国家展出,获得各方肯定。

  近年来,福建不断通过侨批促进海丝沿线国家人文交流:202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10周年,“百年跨国两地书”福建侨批展在马来西亚举办;2025年适逢中国和新加坡建交35周年,“侨批千里报平安”特展亮相新加坡。

  “未来我们要继续通过侨批搭建‘连心桥’,讲好自强不息、讲信修睦、亲仁善邻的中国故事,增进中外民心相通。”郑宗伟说。(记者 许雪毅 郭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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