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陈岛风光。新华网记者刘军摄
新华网北京6月8日电（记者刘军）东海潮起潮落，波澜壮阔。隔海遥望，大陈岛隐在烟波浩渺的台州湾海面。
大陈岛由上大陈岛、下大陈岛等29个岛组成。这里是全国碳排放类标准化试点海岛，还因“蓝色循环”生态治理项目斩获联合国“地球卫士奖”，被誉为“东海明珠”。
记者在6月8日国际海洋日前夕，来到大陈岛采访，所见所闻耳目一新。但最令人动容的，是昔年大陈岛垦荒的红色荣光。
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467名来自温州、台州的青年志愿垦荒队员响应团中央“建设伟大祖国的大陈岛”号召，登上满目疮痍的大陈岛，用青春和汗水孕育出大陈岛的勃勃生机。
当年垦荒队员留岛至今健在的只剩下83岁的高阿莲和另一位老人了。
高阿莲老人接受记者采访。新华网记者刘军摄
在椒江城区一处民居里，记者见到老垦荒队员高阿莲。老人因脚部扭伤暂时离岛休养，屋内窗明几净，一席促膝长谈，跨越六十余载的垦荒岁月伴着老人平缓的语调缓缓铺展，尤其一句“走到哪里都是咱中国的土地，上了岛后，向前走就绝不后退”，让老人眼眸骤然清亮，字字句句发自内心，重若山海。
1960年春天，16岁的高阿莲瞒着温州洞头的亲人，悄悄报名参加大陈岛第四批青年垦荒队。家人对此毫不知情，直至垦荒队伍临行前，瞒不住的小姑娘只好对家人谎称去参军，就此辞别故土。
高阿莲清楚地记得，当年3月6日一大早，她和另外45名同龄姑娘结伴，在春日的暖风中一行人从洞头辗转温州、椒江，挤上一艘简陋木帆船奔赴大陈。五六个小时的航程，海浪翻涌，所有人只能蜷缩躺卧在木板之上。颠簸晕船伴着咸涩海风，却拦不住一群青年奔赴荒岛的滚烫初心。从登船那一刻起，高阿莲便在心里定下准则：既然下决心出了门，就只顾前行，绝不回头。
回忆起当时的大陈岛，高阿莲说，海岛上饱经战火洗劫，满目萧瑟荒芜，山野树木被大肆伐毁，上万枚遗留地雷散落林丛，曾有上山砍柴的乡民不慎触雷致残。登岛第二天，高阿莲便投入垦荒生产，与一名同伴扛起60头生猪的饲养任务。笨重的食桶磨得手掌红肿变形，她却始终不说苦。生猪出栏换来的钱款，成了她们那支垦荒队发展的第一笔家底，队伍由此一分为二，一部分人置办木帆渔船耕海牧渔，另一部分人开荒拓野，种下土豆、地瓜与杂粮，在贫瘠孤岛上摸索自力更生的出路。
住地面通铺，一日三餐常只有一盘清炒时蔬，是当年垦荒人的日常光景。不过，物质清贫的岁月里，每周好几场露天革命影片，化作点亮孤岛的星光。高阿莲还加入民兵队伍，由于身形瘦小，跟随驻军巡山设防时，背上步枪枪管拖在地面。她还亲历特务潜伏落网、工兵全域排雷等往事，往日的青春岁月深深扎根在大陈的泥土与礁石之间。
1966年垦荒队建制撤销，艰苦环境与绵长乡愁让不少队员收拾行囊返乡。站在去留岔路口，高阿莲毅然选择留守，主动请缨奔赴人迹罕至的竹屿岛，和3名女队员、9名男队员孤岛拓荒，垦荒种豆、蓄养畜禽，日常赶海捡拾小海鲜填补口粮，在孤绝的海隅靠着双手谋求生计。一年多后重返大陈，她先后在东海酱油加工厂、基建合作社务工，每日六毛五分的工钱，便能让勤恳劳作的她满心欢喜。整整五年，山海阻隔路途遥远，她没能回乡探望亲人，偶有乐清渔船途经大陈，捎来零碎口信，便是她与故土全部的牵绊。后来她在海岛成家，1963年女儿黄文英于岛上降生，漂泊而来的垦荒者，终于在东海之滨拥有了自己的小家。
谈话间隙，老人目光望向窗外，那是大陈岛所在的方向，眉眼间满是温柔期许。
一座荒岛，历经半个多世纪雕琢，已然蜕变为如今风光旖旎的国家级和美海岛——荒山覆绿，全岛森林覆盖率突破60%，滨海生态廊道沿着海岸线蜿蜒伸展；大黄鱼全产业链落地生根，年产值超10亿元，国家地理标志擦亮“大陈黄鱼”金字招牌；红色文旅风生水起，精品民宿错落沿岸，年游客量连年攀升；柔性海底电缆、海岛绿氢示范工程、新能源客船接连落地，蓝色经济与绿色低碳产业双向赋能，海岛百姓腰包日渐殷实。
垦荒薪火，一脉相传，高阿莲一家三代人，正是垦荒精神代代赓续的生动缩影。女儿黄文英生在岛上、长在岛上，亲眼见证海岛沧海巨变，退休之后常年驻守大陈，在垦荒精神展示馆义务担任讲解员，日复一日向前来研学的游客讲述父辈拓荒往事；外孙孔庆伟在外婆言传身教下，大学毕业后毅然返乡，扎根大陈气象站十二载，日日迎风观云、测报气象，以知识与坚守续写新时代垦荒故事。三代人，从徒手开荒到红色传扬，再到科技守岛，红色血脉顺着东海碧波绵绵不绝。
对于这一生的选择，高阿莲腰背坐直，语气笃定从容：“从16岁踏上海岛，我从来没有后悔。都是咱中国的土地，都需要有人耕种，上了岛后，往前走就绝不后退。”如今暂居椒江养伤，老人心心念念仍是海岛，只等腿脚痊愈，便即刻返程归岛。
对新一代的岛上建设者，她的话还是朴实不过：“年轻孩子们有文化，会让大陈一年更比一年更兴旺。”
大陈的蝶变，是一代又一代垦荒人以汗水作墨、以坚守为笔书写的时代答卷。高阿莲老人那句朴素的誓言，从六十年前到如今，依旧伴着阵阵海风，久久回响在东海之畔，让一代代后来者循着垦荒足迹，一往无前。（王益、林佳瑶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