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朋友，经常思考一个问题：“读书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里的“读书”应该是非功利的，因为带着明显现实目的的阅读，我们一般会用别的语词表达。只有那种没有特别直接、非常明确的目标的阅读，我们一般才会非常坦然、自然地脱口而出：“我在读书。”

  这种阅读是非功利的，这样的读书人会对各种“宝典”“指南”“手册”视而不见，而会去到书籍中寻找一种智慧上的惊奇与惊喜，人格上的楷模与标杆，去超越时间，跨越空间，去享受心灵的震撼与精神的愉悦。

  这样的读书人，往往是谦谦君子。他知道古今中外不胜枚举的圣明、天才、巨匠、大师、伟人、豪杰、英雄，他们的成就难以企及，他们的神话不能重述，他们的语言可以模仿，他们的足迹可以追寻，但是当时的环境不可再造。蒸汽机只能发明一次，万有引力无法再一次被发现，《一千零一夜》也不需要撰写第二部，劈开红海、划界鸿沟，都不是现代人能够想象。这些，会让他先有几许遗憾，再就是永远的谦逊。

  这样的读书人，常常会孜孜不倦。由于泛观博览，他的青眼就不会频频抛向现实中的成功人士，而是遥望着司马与荷马，屈原与《荒原》，雪芹和雪莱，斯宾诺莎和莎士比亚。既然古往今来才子佳士们的勋绩无法超越，甚至难以比肩，那就尽量接近。如果接近都是奢望，那就尽量看得真切，即使只能望洋兴叹，那也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研究个透彻。

  这样的读书人，能够长时间默默不语，耐得住默默无闻。他虽然不一定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理想，但是每当开口，发现只能学舌前贤的陈词，套改先哲的警句，化用宗师的名言，他就觉得语言的无味，他有点语言的洁癖，“说不出自己的句子时就尽量莫言”。于是，他算是一个较好的倾听者。

  这样的读书人，行事虽非矫矫不群，但心地尚有皎皎之白。他知道，拉长时空的镜头，评价人的不是历史书，而是历史，甚或不是历史，而是长久公认的道德法则。他知道人与动物一样有本能，还像香草一样易折断、易芟夷，他觉察到局限，也看清了虚荣，深味着蝼蚁之微，在大地上如尺蠖伸缩前行，如蜗牛负重匍匐，但触角还能感受到千秋天地间的凛然之气，虽非春风扑面，但觉一片清泠，能令精神一振。

  这样的读书人，或许一脸胡茬、一头白发，但是与之交流，就会发现他如同一块新磨的铜镜、一柄开刃的钢刀，亮光闪闪，光彩熠熠。经典是他思想的砥石，新知是他视野的砂轮，他会开拓心田的荒地，去除脑洞的茅塞，单纯智识的发现就能让他快乐，悖论、谜题他有想法，逻辑、博弈他敢涉猎，思想实验、精神分析他感兴趣，天上的飞鸟、纸上的飞白都能让他遐想，灵动的诗、凝重的史他都可以安享。（作者：甘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