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坐轮椅的“90后”夫妻祁昌阳、蓝玉娜,有一套细致又无奈的出行准备方案:住酒店前反复询问洗手间门宽,自备加长的花洒软管,用防水垃圾袋当应急洗澡防湿垫……“打十几个电话,订一间房”“绕很远的路,找景区的无障碍入口”,很多普通人眼里并不困难的事,他们都要费力才能完成。
夫妻二人定居在山东日照,他们曾过着“远方不远,抬脚就走”的日子,接受过高等教育,有稳定收入。但自从坐上轮椅,世界便以“1.2米高”的视线被重新观察,伸手难及之处就成了“远方”。
城市的“高度”与文明的“温度”,在于让每个人活得有尊严。5月17日是第36个全国助残日,今年助残日的主题是“保障残疾人平等权益,促进残疾人融合发展”。如何保障残疾人平等权益?“轮椅朋友”能否畅行无阻,是衡量的标尺之一。

祁昌阳、蓝玉娜夫妇在威海看布鲁威斯号沉船。组图均为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力元 摄
住酒店:订房之前,得打十几个电话
对很多“轮椅朋友”来说,入住酒店就像一场需要提前准备的“障碍赛”。
蓝玉娜曾获“全国自强模范”,她与丈夫祁昌阳都因车祸导致下肢瘫痪,出行需要依赖轮椅。“想找到合适的房间,得提前打十几个电话。”她说。
根据2022年4月1日开始实施的国家标准《建筑与市政工程无障碍通用规范》,所有新建、改建、扩建的公共建筑,必须配套建设无障碍设施。如今,越来越多的酒店提供无障碍服务,但还有一些“障碍”藏在现实细节里。
配备标准无障碍设施的星级酒店,房费通常为数百元一晚,在旅游旺季或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价格会更高。这背后,是改造投入大、维护要求高而造成的无障碍客房“刚性成本”。
于是,许多“轮椅朋友”陷入两难:要么选择专业的无障碍房间,承担相对高昂的住宿成本,要么选择“差不多就行”的常规客房,付出大量的沟通成本。
这对夫妻往往选择后者。蓝玉娜说:“很多线上订房平台都有‘无障碍设施’选项,但点开后,只看照片和文字介绍,我们很难知晓无障碍坡道的准确坡度、房间内卫生间门的具体宽度、床面的实际高度……”卫生间门窄了,轮椅滑不进去;床面太高,则无法将自己从轮椅平稳“转移”到床上。
信息不够细致,让他们心里犯嘀咕,“还是挨个打电话问才放心。”她说。
“屋内洗手间入口处有台阶吗?洗手间门有多宽?可否精确到厘米?”这是他们关心的首要内容。
如果轮椅能进入洗手间,他们会面临下一个“难关”:洗手间干湿分离区的挡水隔断,有时会把轮椅死死挡住。为了少一点麻烦店家,他们尽量不追问隔断到底有多高,而是直接问“有不是干湿分离的洗手间吗?”“干湿分离处的挡板或玻璃能临时拆下来吗?”
祁昌阳说:“一旦干湿分离,我们就需要花洒软管足够长,长到能把它拉到马桶那里,我们得坐在马桶上举着花洒洗澡。”
在一些“轮友”的出行指南中,会看到这样的提示:可自接长软管,切记,别坐在电动马桶上洗澡,谨防漏电。
为了“万无一失”,这对夫妇的行李里,常年备着几个大号加厚防水垃圾袋。这不是用来装垃圾,而是套在轮椅上充当临时防湿垫的“最后方案”。
至于“烧水壶、吹风机具体放在离地多高处”等次要问题,他们现在已经不再询问。“问太多,心很累。”
有落脚之处,是畅游四方的重要保障。多名“轮椅朋友”说,其实,他们并不需要酒店“大动干戈”地施工改造房间,只是需要更多一些“温和的”坡道,更多一些明确、可靠、周到的设施信息,以便从容挑选房间。

祁昌阳、蓝玉娜夫妇在威海布鲁威斯号沉船前自拍。
进消费场所:无奈绕路,或当众被“搬运”
“轮椅朋友”想要进入景区或商场,时常会面临“不轻松”的局面:为了找到一个隔离墩间隔允许轮椅进入的入口,不得不沿着外围一直绕路;要么被多人合力抬起,当众“搬运”进大门。
祁昌阳说,现在借助地图软件的无障碍导航,他们已经能清晰规划出行路线,主动避开连续台阶、陡坡等。但导航无法告诉他们,眼前建筑、景区的哪一个入口处,没有密集的隔离墩或长长的栏杆——这“最后一米”的信息,多是空白。
前段时间,他们到山东省威海市某3A级旅游景区游玩,“照旧”在入口的无障碍通道处,遇到了密密麻麻的隔离墩。“从左到右快速扫一眼,就要做决定了,是绕路找下一个入口,还是求助他人把我们抬进去。”祁昌阳说。
近年来,为维护景区、广场、夜市等公共场所的秩序与安全,防止汽车、摩托车、电动车等车辆穿行,隔离墩、防护栏成了很多入口的“标配”。这一出于善治初衷的举措,却筑起了“轮友”的通行壁垒。
“有几次,我们专门致电景区和商场,询问‘哪个入口没有隔离墩’‘哪条路能平坦进入’,电话那头或是一阵沉默,或是回复‘不太清楚’。”祁昌阳说,绕了十几分钟找不到入口后,游玩的兴致骤减。
“把你们抬进去吧!”这是“轮椅朋友”在外遇到困难时,常听到的一句热心话。必要时候,“轮椅朋友”不得不接受他人“抬进去”的帮助,并被一种复杂的心理感受包裹:在统称为“难为情”的情绪里,感谢与窘迫交织,感动与失落混杂。这种情绪,在被“抬出来”时还会再次涌动。
“我的体重,加上轮椅和背包的重量一共160多斤,天热的时候,陌生人一帮忙,一下子就会满头大汗,我心里确实过意不去。”祁昌阳说。
同样的情况,在看电影时也会发生。如果顺利找到有“无障碍席位”的影厅,夫妻二人会高兴地抓住机会,但更多的时候,他们要么被“固定”在第一排仰头观看,接受“次等”观影体验,要么就必须启动求助他人、打扰旁人的“搬运工程”,只为获得一个普通座位。
“坐上轮椅后,我再也没有在影厅‘C位’看过电影。”蓝玉娜说。
这对夫妻表示,“轮椅朋友”出门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考验”,有人因为不愿开口麻烦别人,也难以克服因麻烦别人而带来的复杂感受,一来二去,就不出门了。
他们将不出门“蜷缩”成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在一个“轮友群”里,记者看到一名“轮友”的发言:“物品可以网购,电影可以下载,美食可以外卖,不出门,没人觉得我们是负担”。

祁昌阳、蓝玉娜夫妇在威海街头游玩赏景。
出行选择:无障碍车位被占,转向“自动泊车”
2010年,公安部开始实施新的《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右下肢、双下肢缺失或者丧失运动功能,但能够自主坐立的残疾人可以申领驾照。
2023年,祁昌阳通过相关考试,领取了“C5”(残疾人专用小型自动挡载客汽车)驾照,成为合法的驾驶人。祁昌阳驾驶的车,按照规定安装了手驾装置,他仅用手就可以控制油门、刹车。
在政策保障与科技辅助下,开车成为“轮椅朋友”的个人技能,他们也重拾了“说走就走”的自由。
如果顺利的话,夫妻俩单次上车需要5分钟左右。他们要先找到一个有力气的好心人,请对方先将蓝玉娜抱到副驾驶位上,再将她的轮椅收起,平放到后备箱。在这个过程中,祁昌阳需要在一旁不断嘱咐“得公主抱,她的腿没有知觉”“要按这个键”……安顿好妻子后,祁昌阳“滑”到驾驶位外,拉开车门,拽住车厢上方的辅助拉手,猛一用力,把自己“挪”上车,再将自己的轮椅拿进车里,扭身放至后排。
通过在生活中反复“测试”,夫妻俩已将绝大部分事项纳入“可独立完成清单”,但上下车却是那个必须主动开口求助的“例外项”。
祁昌阳介绍,有时,自家的车与旁车紧邻,两车间隔的距离近,他们无法在车侧展开、滑动轮椅;有时,停车场的无障碍标识不清,找不到无障碍车位,或找到后发现车位被占用。许多次无奈后,夫妻二人通过贷款,更换了一台新能源汽车。
“这台车具有自动泊车功能,这样我们就能在相对宽松的地方提前下车,通过手机操控它驶入车位。”他说。
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困扰。对于需要中长距离出行的轮椅使用者而言,为手动轮椅加装电动“车头”,是提升出行效率的关键。“手摇轮椅走五六公里要半小时,用上‘车头’,十几分钟就到了。”祁昌阳说。
然而,轮椅的“车头”目前缺失强制性国家标准,市场上“车头”的质量与性能参差不齐,部分产品经改装后时速可达40至60公里,远超普通电动轮椅。安全与管理上的“无法预期”,直接导致他们的电动轮椅被部分公共交通工具拒之门外。
针对电动轮椅,“轮椅朋友”的诉求具体而迫切:建立一个科学、统一的国家标准,对“车头”的工艺、电池、时速等关键指标作出明确规范。这不仅是产品安全的“及格线”,更是他们能否平等、安心使用公共交通,融入城市生活的“通行证”。
“轮椅朋友”说,完善“无障碍”环境,不需要为他们降低相关标准,只要提供合理支持,他们就能凭借自身能力抵达目的地。
夫妻俩喜欢在车里播放许巍的歌,尤其喜爱那句“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他们一路向前开,同时放声唱,共度的旅途本身,就是“世界绚丽多彩”的答案之一。

蓝玉娜经由无障碍通道进入某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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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障残疾人的“抵达权”
在与祁昌阳、蓝玉娜夫妇相处的两天里,他们每一次“谨慎挪移”与“不得已停顿”,都如同橡皮一样擦去我的“习以为常”。那些我眼中理所当然、“它就在那儿”的设施与通路,于他们却需要一次次探问和试错,“路到底在哪儿?”
被各种小插曲填满的旅途中,我清晰感受到,城市像高速运转的“机器”,但仅是一个微小的“齿轮”错位或生锈,都会在“轮椅朋友”的生活中被放大成需要全身心去克服的困难。
困难比预想中具体。进入酒店时,大厅的旋转门外虽设有“残疾人专用”按钮,却已损坏,本应自主控制通行节奏的夫妻俩,只能被动“嵌入”旋转门的固定速度中;打车时,有司机以“公司要求我们不得与乘客发生肢体接触”为由,拒绝了协助残障人士上车的请求,他们不知这是合理的服务边界,还是变相的拒载;过马路时,热心路人未提前询问,从后方直接推动轮椅试图“助力”,突如其来的加速,让他们因惯性而失控前倾……
“轮椅朋友”出去玩,不只是地理的位移,也是一场需要逐级解锁的内心旅程:要先正视“我想去”的真实渴望,接纳“外面世界”的“不确定”,要有在陌生环境坦然向陌生人开口求助的勇气,还要有消化“本能地难为情”的能力……
记得采访时,我们一起在某景区一圈冰冷的隔离墩前徒劳辗转,迟迟找不到“间隔足够宽”的隔离墩。我终于忍不住抱怨,但他们的淡然却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好似在说“多大点事儿”。回到车里,听到他们依然纵情高歌“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一股热流冲撞我心——生命如此坚韧可爱。
旅途中,我数次被这种“坚韧可爱”打动。当需要把人从轮椅转移到车上时,他们采用了一个特别的办法:点一杯饮料外卖,在订单备注里写下“恳请骑手兄弟帮忙把残疾人抱上车,这杯饮料聊表谢意,请您喝。”
外卖单变成定向的“求助信”,饮料成了“报酬”。“这样我们心里好受些,不能老让别人白为我们服务。”祁昌阳说。结果骑手兄弟不知从哪“变”出来了几只一次性纸杯,“倒出来,咱都尝尝”。
他们还买了环卫工人用来捡拾叶子、烟头的长柄夹子,在去快递柜取件时使用,这样坐在轮椅上也能“够得到”高处的物品……他们需要的远非“门票优惠”。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动残疾人的平等权利与融合发展,从保障基本生存,到支持全面发展,并不断构建和完善普惠性的无障碍环境。这一切努力的共同目的,是让残疾人有尊严地融入社会,充分实现个人价值。
无障碍环境是为整个社会编织的“安全网”,它托住的是轮椅使用者当下的生活,也预备接住我们每个人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无论是因衰老、疾病还是意外。它保障的不仅是出行自由,更是一种免于陷入孤立与绝望的可能。我们把“安全网”织得多密多牢,决定了轮椅使用者的世界能有多广袤。“抵达权”是“轮椅朋友”应有的权利,是平等共享发展成果的应有之义,需要予以保障。
“坐在轮椅上,必然要克服这样那样的困难,但什么也困不住我们想出门的念头。”这对夫妻说。
“我们出去闯一闯,回去再发布旅游攻略,说不定能鼓励更多‘轮椅朋友’出来玩。”蓝玉娜说。
“谢谢你们愿意让我来当‘电灯泡’。”在面向大海的咖啡厅里,我对他们说。
蓝玉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她纠正道,“是谢谢你愿意记录我们真实的日子。”(记者张力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