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一群守护珍稀生灵的人-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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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8/13 09:37:32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四川,一群守护珍稀生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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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四川阿坝若尔盖县拍摄的花湖。新华社记者王曦摄

  编者按

  四川被誉为“千河之省”,是长江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区和生态建设核心区。这里地表水资源占长江水系径流的三分之一,流域面积接近长江经济带总面积的四分之一;这里也是全球最大的大熊猫栖息地,山川纵横,物种繁盛,生物多样性极其丰富。

  每一种珍稀生灵的存续,都离不开背后的守护者。在全国生态日前夕,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走进四川的深山与江河,追寻那些美丽生灵的踪迹——

  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索郎夺尔基守护着如约归来的黑颈鹤,高原湿地上鹤鸣声声;在宜宾长江之畔,周亮父子两代人接力三十余年,只为送长江鲟重返家园;在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密林深处,一群“90后”巡护员用日复一日的脚步,丈量着大熊猫栖居的土地。

  记者记录下这些人与动物之间的故事,也见证珍稀物种在守望中一步步回到它们的家园。

两代人三十年,送长江鲟“回家”

  立秋后的清晨,暑热仍未消散。54岁的周亮穿上齐腰的下水裤,走进四川宜宾市长宁县的一处养殖池。水花溅起,他弯下腰,伸手探入水中,熟练捞起一尾1米多长的长江鲟,仔细检查鲟鱼产后的恢复情况。

  这是今年繁殖季结束后的例行检查。水温、摄食,进排水情况、鱼的活跃度——每一项他心里都记着。连日的高温,他比往常更频繁地往返于几个养殖基地。“最近天热,水枯,进排水一定要检查好。”周亮说。每年最忙的是3月到6月——繁殖生产、鱼苗培育、增殖放流,一茬接一茬。到7月,放流基本结束,他才能稍微喘口气,从“抢时间”换成“守日常”,投喂、巡塘。

  这座位于长宁县的养殖基地,是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的3个养殖基地之一。池中游着的不只是长江鲟,还有中华鲟、岩原鲤、圆口铜鱼等——都是长江珍稀特有鱼类。1993年周亮的父亲周世武牵头创办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两代人接力守护,为长江珍稀鱼类保护贡献了重要力量。

周亮在位于四川省宜宾市长宁县的养殖场内查看鱼类生长情况(2024年8月6日摄)。图片均为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康锦谦 摄

  岷江与金沙江在宜宾汇流而成长江浩荡东去,因此宜宾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城”。周亮从小长在长江边,对于他来说,长江的灵魂不在水面,而在水下。“那些千奇百怪的水中精灵才是长江真正的主人。”他说。

  20世纪80年代以后,水利工程、挖沙采石、水质污染、过度捕捞等多重压力叠加,长江渔业资源急剧衰退。白鲟、长江鲟、中华鲟、胭脂鱼等珍稀水生动物挣扎在生存边缘。

  1993年,大学毕业的周亮回到宜宾,协助父亲管理研究所。此后三十余年,父子二人带着团队在这条艰难的赛道上接力奔跑。2007年长江首次开展生态补偿增殖放流。周亮介绍,在党和政府的支持下,迄今研究所已累计向长江增殖放流长江鲟鱼苗66万尾、种鱼1001尾,胭脂鱼鱼苗50万尾,岩原鲤鱼苗56.09万尾,并成功率先实现了中华鲟、岩原鲤、圆口铜鱼等长江珍稀特有鱼类的内塘培育人工繁殖。

  周亮在位于四川省宜宾市长宁县的养殖场内查看鱼类生长情况(2024年8月6日摄)。

  这些年记者曾数次采访周亮。有一次他脱口而出:“我不能放弃,如果我放弃了,我的鱼咋办?”

  全国生态日前夕,就长江鲟保护最新进展,记者再次找到周亮。他说,如今令所有保护者感到欣慰的是,鱼正在“回来”的路上。

  今年3月至4月,一个重要的消息从长江传来——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杜浩团队联合四川省农科院水产研究所、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江安县鲟梦自然保护中心等单位,在宜宾江安县香炉滩附近水域,成功采集到长江鲟受精卵30粒,受精率达到93.3%,这是长江鲟在未经人工围网干预的天然水域实现自然产卵,向着野外种群重建的道路又迈进一步。

  周亮参与了这次试验,试验用鱼主要采用研究所早期培育的子一代亲本。他记得,试验本来设置了围网,结果由于流速太大,几天后围网就被水冲坏了,本以为鱼要跑,结果20天后,鱼不但没走,还在原地产了卵。

  “这说明什么?香炉滩那个地方以前就是长江鲟的天然产卵场,它现在依然具备这个生态功能。更说明人工养殖的长江鲟,依然保留着自主寻找产卵场繁殖的本能。”周亮说,“这种基因里带的记忆,还在。”

  周亮说,鲟鱼类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鱼类之一,其祖先可追溯到上亿年前,这种坚韧的生命力穿越了地质年代沧海桑田的巨变,值得人类敬畏。周亮觉得,长江鲟还记得长江。两代人,三十多年,做的事说到底就是送长江鲟回家。这种鱼从长江来,终究要回到长江里去。

  不过,他始终保持清醒。“今年是在长江干流主河道旁边的连通水域做的试验,没有围网,是天然水域,但鱼依然是人工养殖的。离数百上千尾长江鲟亲本野外发育到性成熟并自然产卵出苗,还有一定距离。”他说,“但我们在一步一步向着最终目标靠近。”

 周亮在位于四川省宜宾市长宁县的养殖场内查看鱼类生长情况(2024年8月6日摄)。

  如今,守护长江鲟的不只是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一家民办科研所。“从过去两代人三十多年的坚守,到现在众多水产科研院所的参与,一大群科研工作者为之奔赴。”周亮说,“队伍越来越壮大。”

  周亮的母亲曾向他描述过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场景:在宜宾东郊的李庄,鲟鱼即将繁殖的季节,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成群的鲟鱼时而结伴潜游,时而争相跃出水面。“我希望在某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能够再次看到这样的盛景。”周亮说。

  在研究所,周亮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上面写着他父亲周世武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奋斗是人生唯一的救星。”周亮说,父亲的话,他始终牢记心里。(记者 康锦谦)

  若诗若画若尔盖,与鹤相伴十九年

  8月的高原,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若尔盖湿地铺展开一幅通透的画卷,草甸绿得发亮,像被高原的阳光细细濯洗过;沼泽间星罗棋布的水洼,倒映着澄澈如宝石的天光,连拂过面颊的风都带着温润的草木气息。

  黑颈鹤一家正悠闲地踱步——幼鹤的个头已经长起来,绒毛褪去大半,跟着父母在浅水处练习觅食。再过两三个月,它们就要学着振翅,追随鹤群,踏上南飞越冬的漫长旅程。

  索郎夺尔基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位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在这片湿地上,已经守了19个年头。他是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科的工作人员,负责黑颈鹤等野生动物的监测与保护。

 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中的黑颈鹤(2026年3月27日摄)。受访者供图

  这片湿地不是寻常的风景,166570.6公顷,是以高寒泥炭沼泽湿地生态系统和黑颈鹤等珍稀濒危物种为主要保护对象的自然保护区。泥炭像一块巨大的海绵,雨季吸水,旱季吐水,若尔盖因此被称为黄河上游的“蓄水池”。泥炭之上,黑颈鹤翩然起舞,作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是当地人眼里“金字塔尖”的存在。保护了它,就像撑开一把巨伞,伞下的泥炭、草场、藏狐、斑头雁,连同世代居住在此的牧民,全都被护住了。

  2007年,索郎夺尔基从小学教师转岗来到保护区管理局。彼时他对黑颈鹤一无所知,一个中专学历的“门外汉”,要搞科研保护,谈何容易。

  他不认输。白天跟着专家做样方,蹲在草地上记叶片形状、根系特征;晚上对着图鉴反复比对。骑马沿着沼泽边缘一步步走,把泥潭、产卵点全画在手绘地图上。十几年“笨功夫”下来,他成了保护区公认的“活地图”,现在远远瞥一眼飞过的水鸟就能叫出名字。

  2019年,监控装上了。4月份黑颈鹤回来筑巢,他不用再天天往野外跑。发现巢址后,会第一时间通知聘请的原住民管护员。保护区太大,光靠管理局几十号人管不下来,世代生活在此的牧民是最灵敏的哨兵。“在自己的辖区多看看,别让人靠近,别让牛羊踩了。”

  还有“笨功夫”在每年6月。他和科研科的两个年轻人——纳么玖、卓玛姐——花5天时间,跑遍90个点位、4条样线。他们蹲在草丛里,一只一只地数:成鹤几只,幼鹤几只,哪个巢带了“双胞胎”……

  一年又一年,保护区里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从9种变成了18种,二级从25种变成了52种,黑颈鹤濒危等级由“易危”降为“近危”。有人问他降级了有没有失落,他笑了:“降了才高兴,说明我们的功夫没白费。”

  出野外的日子,他总催着年轻人清晨7点出发。“太阳晒到屁股才走,鸟都飞远了,还观察什么?”越野车在草原的烂路上颠簸,两三个小时才能到一个点位。大饼和凉拌菜是标配,年轻同事喝饮料,他端着一大杯浓茶。纳么玖以前也是老师,喜欢摄影,他来科研科的时候同样连鸟都认不全。索郎夺尔基就带着他,一只一只地教。“你要用镜头记录这里的变化,但先得知道镜头里的是什么。”

  纳么玖现在能认出保护区大部分水鸟,他运营的视频号里,全是湿地生灵的影像。卓玛姐是本地牧民的女儿,学藏汉翻译出身,手脚利索,专家来搞调查点名要她带路。

  索郎夺尔基和队员在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巡山(2026年3月24日摄)。受访者供图

  每年11月,黑颈鹤从若尔盖飞走。它们3月份从云南、贵州回来,11月再去,年复一年。而另一群旅者恰好抵达——大天鹅从西伯利亚飞来,在此越冬。“黑颈鹤走了,天鹅就来了,像是交班。”索郎夺尔基说起这个,眼神里有种讲故事的神采。

  他也有累的时候。早些年独自一人做调查,从早走到晚,回来整理资料到深夜,翻来覆去地想:这么枯燥,图什么呢?可每次看到黑颈鹤从远方归来,他心底那点动摇就散了。“我退休了,能给儿孙讲很多故事。”他说,“讲这片湿地,讲这里面的每只鸟。”

  孩子们已经成了他故事的忠实听众。小儿子从小跟着爸爸出野外,在沼泽边捡黑颈鹤脱落的羽毛,还没上学就会画鹤。三年级时,他在全班做PPT,介绍若尔盖的野生动物——图片是爸爸配的,名字是爸爸教的。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想和阿爸上一样的班。“他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索郎夺尔基笑着说,“就是觉得在草原上自由,挺好的。”

  高原上阳光炽烈,草浪一直铺到天边。索郎夺尔基又出发了。这次是去不远处的扎萨格山,他带着红外相机,想找雪豹的踪迹。“爬了四次还没拍到,但拍到了脚印,发给专家确认了,就是雪豹的。再去一趟,应该就能拍到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的雪山,声音被风吹散在草甸上。

  黄昏时分,他回到办公室。黑颈鹤已经归巢,湿地沉入暮色,像一个安静的梦。黑颈鹤来了又走,天鹅走了又来,而他始终是那个守着生灵的人。(记者 李雪妍)

  走进大相岭,给大熊猫做“家访”

  从四川省雅安荥经县城出发前往大相岭,山下天还晴着,一拐进山路,雾就从沟谷里漫上来。开车的本地师傅瞥了眼窗外绕山的云雾,随口念叨:“大相岭一年里300天都是雨,常年雾蒙蒙。”再往山上走,细雨斜斜飘下来,打在路边的叶片上,润得发亮。

  大相岭横亘在四川省雅安市荥经县与汉源县交界处,平均海拔3000多米,森林覆盖率达95%以上,是大熊猫生活的家园。记者跟随管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进入野生大熊猫活动的核心地带,做一次大熊猫栖息地的“家访”。

  抵达大相岭管护站时,“90后”巡护员杨希和搭档王伟已经收拾好装备,准备出发巡线。

  下午1点刚进山,细绵绵的雨丝又飘了下来。山间水气渐浓,冷杉的树冠朦朦胧胧,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巡护员杨希和王伟在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检测记录大熊猫粪便(2026年7月30日摄)。受访者供图

  “这种天气是常态。”杨希扶了扶黑框眼镜,脚步没停,“下午进山,十有八九都这样。”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退伍军人王伟话很少。他手里攥着根竹棍,左一下右一下拨开挡路的枝条。按管护站规定,巡护必须两人结伴,山路湿滑险峻,彼此能有个照应。

  “现在站里年轻人多,基本都是‘90后’。”杨希回头说道,“守山的活儿,年轻人不来谁来?”

  两人的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装着红外相机、GPS、望远镜、蛇药、雨衣和干粮。“每次就这样沿着固定样线走,取回相机数据、换电池,再留意沿途动物留下的痕迹。”杨希说,干这行久了,视线总不自觉往地面落,“脚印、蹭痕、粪便,每样都能告诉你谁来过。”

  走了约莫半小时,杨希在一棵冷杉下停住脚步,蹲下身检查绑在树干上的红外相机。手指翻着记录,忽然顿住了。

  “母猫带崽。”他把相机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一只圆滚滚的大熊猫幼崽飞快从镜头前蹿过,紧随其后的成年大熊猫走得不紧不慢。王伟也凑过身,两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这个高度。”杨希回过神,指着树干比画,“肯定是只母熊猫,雌性做标记的位置低些,雄性能到1米以上。它们用肛周腺蹭树干留气味,圈自己的地盘。”他又翻了翻往期记录,“这棵树被蹭过好几次,是个常来的点位。”

  他边说边把相机重新绑牢,胶带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有的动物力气大,时常把红外相机撞歪,遇上下雨还容易进水短路,上个月就坏了3台。”

  顺着他的目光往山林深处望,雾气把山脊线揉成模糊的轮廓。“大相岭这条廊道看着窄,却是两边熊猫种群基因交流的关键。我们多走一步,数据多攒一点,廊道就通畅一点。”

  巡护员杨希和王伟在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检测记录大熊猫粪便(2026年7月30日摄)。受访者供图

  继续往山林深处走,杨希时不时停下,指着地面辨认痕迹。一丛冷箭竹整片倒伏,是羚牛打滚压的;树干上一道深浅不一的泥痕,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习性,见多了就熟,跟认邻居家门牌似的。”

  行至一片箭竹林边,他蹲下身端详地上一摊纺锤形粪便:“后半夜留下的,还没干透。”说着掏出巡护本记下坐标,“粪便新鲜,说明大熊猫就在附近活动,身体状态也不错。”

  走到半山腰,雨势更大了。

  杨希指着远处一片被围栏圈起的区域:“那边是野化放归基地。”雨水模糊了视线,只隐约瞧见围栏内竹林茂密,和外面的原生山林隔着一道界线。“圈养长大的熊猫,得先在这儿学会自己找食、躲天敌,野性养足了才能真正放归山野。”他顿了顿,“这个过程,急不得。”

  山路愈发难行。泥土吸饱了雨水,踩上去又软又滑。杨希回头叮嘱“踩草根走稳”,话音未落,同行的小伙伴脚下一滑,整个人侧向摔出,幸而被一丛灌木拦住才没滑下山坡。

  王伟一步跨过来拽住手腕,稳稳将人拉起。泥污糊了半条裤腿,他从路边折了截粗树枝,用随身的刀削出握柄递过来:“拄着走,稳当。”动作熟稔,像是已做过千百遍。

  傍晚下山时,雨小了许多。队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只红腹角雉站在路中央,灰褐色的羽毛缀着点点白斑,头顶两只小角微微竖着。它歪着脑袋打量了人群几秒,也不惊慌,慢悠悠踱起步子,顺着路边钻进了灌木丛,没了踪影。

  队伍这才重新往前走。杨希笑着说:“这是山里的规矩,得让它先走。”

 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三维数字孪生平台(2026年7月30日摄)。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肖玥 摄

  回到管护中心时,天色已擦黑。杨希领着记者走到值班室的智慧管理大屏前,屏幕上以三维模型呈现着大相岭的全貌,溪流、山脊、植被分布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彩色光点缓缓跳动。

  “这些都是红外相机实时回传的数据,我们每天走的路线、发现的痕迹,都要录进系统里。”杨希边点屏幕边说,“数据攒得越多,大熊猫的活动规律就摸得越透,保护也能更精准。”

  他放大地图上大熊猫活动廊道的区域,解释道:“大熊猫是‘伞护物种’。我们把它的栖息地守好了,廊道打通了,生活在同一片林子里的羚牛、小熊猫、金丝猴,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都跟着沾光。保护一只大熊猫,守住的是一整座山的家。”(记者 肖玥 李杰 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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