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6月15日电 题:新华社文化随笔:戏里留白,人间留情
新华社记者张申博
“春秋亭外风雨暴——”
婉转清亮的唱腔,拉开了京剧《锁麟囊》的经典一幕:两乘花轿偶遇暴雨,同歇春秋亭。听闻邻轿赵守贞身世凄苦,富家女薛湘灵将满载珍宝的锁麟囊慷慨相赠,不求相识、不留姓名。这份不经意的善举,竟在六年后命运翻覆时,稳稳托住了困顿流离的她。
近日,北京京剧院程派青衣、第三十一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郭玮,以三天展演致敬程派艺术。展演以“蕴玉·清辉”命名,首日《锁麟囊》温情开场,次日《断密涧》选场接全本《春闺梦》文武交织,收官之日则以《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这出唱功大戏压阵,尽显程派青衣的醇厚底蕴。
这一段萍水相逢、赠囊结缘的情节,正是《锁麟囊》的戏核。这出戏由剧作家翁偶虹为程砚秋量身定制,人物命运起落悬殊,唱腔板式繁复多变,身段表演细腻考究,十分考验演员收放有度的分寸把控。剧目能够传唱近百年,动人之处却不止婉转唱腔与精妙身段,全剧贯穿始终的美学内核,是一个“留”字——戏里留白,人间留情。
戏文里的“留”,是叙事上的克制。故事结局,赵守贞认出恩人,薛湘灵开口唱出的却是“愧我当初赠木桃”,整段唱词不见半分庆幸自得,反倒以自省之心审视当年善举。她愧于当年无心馈赠,竟被对方经年珍藏感念。本该是满堂欢喜的团圆高潮,她却收敛满心欢喜,谦卑自省,把留白含蓄的戏曲韵味发挥到极致。郭玮饰演此角数十载,对此体悟愈深:“这份善,干净得像水一样。真正的善良,是本能的,不是表演的。”
表演里的“留”,是动作上的分寸。登楼寻球,水袖将放未放;锁麟囊前相认,亦无崩溃痛哭的激烈场面。“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却什么都懂了。这是命运的无言。”郭玮在演绎这段戏时,格外侧重刻画薛湘灵望见锦囊瞬间的恍惚怅然,“留白不等于空洞,程派独有的含蓄之美,便是将千钧情绪收束于细微分寸之间。”凡事铺满、宣泄殆尽,反倒显得单薄;懂得收敛留存,意蕴才愈发厚重。
三天的戏码,从人情冷暖到家国天下,从含蓄留白到酣畅铺陈,该敛时惜墨如金,该放时力透纸背,收放之间,具见真章。
这份克制内敛的“留”,也是中国传统艺术深处的底色。
绘画讲究留白,马远、夏圭笔下一角残山、半边剩水,远胜满幅堆砌;古典园林重藏景造境,曲径迂回、虚实掩映,移步换景间叠出层层纵深;古典诗词推崇含蓄蕴藉,严羽在《沧浪诗话》中的“言有尽而意无穷”正是此意。种种留白,是创作者给予受众的尊重,把未尽情思、未尽意境,留给受众自行体悟想象。艺术完整的生命力,更在观赏者的遐思之中得以鲜活充盈。郭玮对此有着清晰的观察:“这种写意留白的美学,恰好契合当代年轻人对想象空间的渴求。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京剧的极简反而成了一种高级的审美呼吸。”
回到人间世事,这个“留”更见千钧重量。戏中施予者早已淡然释怀,受惠者却始终铭记于心,一忘一留的对照里,涌动着一种超越爱恨恩怨、远胜功利交易的情谊。它无关缠绵儿女情长,亦非锱铢必较的利益往来,不过是命运偶然交汇时,人与人相互交付、久久回荡的一缕善意。
中国人讲“留情”,何须声势浩大。只是在不起眼处,给旁人留一步路、留一句话、留一个转身的余地。这是处世的分寸——言语留三分,是成全他人;行事留余地,是成全自己;恩情不挂怀,才能保全善意不染尘埃。
留,更是一种对命运的谦卑自持,不仅是待人,更是待己。薛湘灵从富贵跌入困顿,没有怨天尤人;从困顿重回安稳,没有得意忘形。顺境时留存清醒,逆境时留存体面,境遇翻覆之时反躬自省。古人讲“君子之交淡如水”,淡,不是无情,是留有余地,是相信真挚情谊不必反复求证。亲情相守、知己相交如此,萍水相逢时那一点不求回报的援手,亦同此理。
大戏落幕,戏台上的婉转唱腔却深入人心。台上与台下,人们在戏曲人物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悲欢。急于表达、急于填满的时代,懂得留一处白,便是留一寸余地——给他人,给命运,也给自己。满,或许能赢得一时的喝彩;留,才能存下久久不散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