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天津7月28日电 题:无人码头,一个老岸桥司机还能做什么
新华社记者包庆龄
岸桥司机,指操控岸边集装箱起重机的港口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被誉为“港口高空的穿针引线人”。
过去十几年,岸桥司机尹明每天上班,先要“往天上走”。
升降机升到半空,海风呼啸,耳边是钢丝绳带动滑轮的转动声;遇到设备电梯检修,便一层层爬上近40米高的岸桥,再穿过约20米长的空中走廊。脚下是镂空的钢质楼梯,身旁只有镂空的护栏,走廊尽头悬着驾驶室。
“上了楼梯,硬着头皮向上就是唯一的选择。”他说。
如今,39岁的尹明走进的是一间普通的远程操控室。面前六块屏幕,几百米外,岸桥自行起落,码头作业现场看不到一个司机。
从高空驾驶室到远程操控室,从人手操作到全流程自动化,尹明走了19年。
他工作的天津港北疆港区C段智能化集装箱码头,是全球首个“智慧零碳”码头,年吞吐量突破300万标准箱。
技术把人从高空和噪声中解放出来,也把一个问题推到尹明面前:当越来越多的码头实现“无人”,一个老岸桥司机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尹明(左二)在岸桥上为班组人员讲解机械设备知识。(受访者供图)
过去,答案藏在他对“分寸”的把握里。
岸桥司机的本事,不只是把集装箱吊起来。吊具悬在海风中,货轮随海浪起伏,尹明要用眼睛判断高度,用耳朵分辨设备运转是否异常,用身体感受集装箱拉扯吊具的力度,再找准抓箱和落箱的时机。
快一分,可能发生碰撞;慢一分,又会影响效率。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减速,什么时候必须停一下,规程可以划出边界,真正操作时的轻重缓急,却要靠人在一次次作业中拿捏。
“分寸”,没有一把现成的尺子,藏在风、浪、设备和货物不断变化的关系里,也藏在操作者的判断中。
这没有捷径。5000多个日夜里,他把一次次起升、移动、落箱练成了本能。别人走上岸桥腿会发软,同事说:“但凡允许,他能在上面跑”。
“还好”,是他最常说的话。十几年练出的手感,让他面对复杂工况时很少慌乱。
2020年冬天,尹明成为高级工。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个职业,接下来只要守着这份手艺,一直干到退休。
然而,当他坐进自动化码头的远程操控室,发现熟悉的职业突然变得陌生。
身体感受不到吊具的拉扯,耳边也没有机器近距离运转的声音。操作面板上是一串串看不懂的英文,所有动作都被压缩进六块屏幕。距离码头开港运营只剩100多天,尹明和团队既要完成联调联试,也要从头学习怎样用系统“开”岸桥。
翻译软件不离手,大串英文指令只能先靠形状记忆。一个在高空驾驶室里坐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居然又变成了新手。
当系统真正运行起来,尹明发现,机器替代了人的手脚,却没有让人的判断失去意义。
自动化系统最初控制吊具落箱时,按照理论流程一步落到位。尹明盯着屏幕,总觉得动作“顺利得不对劲”。
传统操作中,老司机有一个习惯:吊具落到距离承载面约30厘米时,先悬停一秒,再减速落位。他们称之为“两停”。这一秒,可以重新确认位置,减小落箱冲击,也能降低设备损耗。
“速度太快,动量太大了,能不能把减速动作加进去?”尹明一次次向工程师解释,又配合测试、调整。
后来,这一秒被写进自动化流程,成为标准动作。吊具对位更准,落箱也更稳。
机器得到的是一项被设定的动作,不是尹明对分寸的感知。先从看似正常的运行中觉察“不对劲”,再找出原因、提出办法,仍然要靠人。
这也是尹明在无人码头里的位置。什么时候应该提前减速,怎样处理不同船型和箱位,设备出现细微异常时如何判断……他和队友们把多年现场经验用于发现问题、校准系统,也在系统难以完全预判的复杂情况下作出判断。
“机器的价值是人赋予的,我们可以把这么多年的经验教给这套系统,让它服务好智慧港口发展建设。”尹明说。
如今,C段码头作业现场已经实现无人操作。尹明不必再每天攀上岸桥,却仍在六块屏幕间梭巡,处理复杂情况,也给年轻人演示操作。

天津港北疆港区C段智能化集装箱码头忙碌而有序。(受访者供图)
从一名司机在高空驾驶室里操控一台岸桥,到整座码头在自动化系统中安静运转,中国港口逐渐迈向智能化、无人化。
时代改变了码头的样子,也重新定义着人在其中的位置。
远程操控室外,岸桥沿着海岸线整齐排列。尹明指着远处说:“这些全部都实现了远程自动化控制。”他的神情里有几分难掩的自豪。
屏幕上,一个吊具在落箱前轻轻停顿。
只有一秒。
那是机器的标准动作,也是一个老岸桥司机留在无人码头里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