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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8/10 08:24:47
来源:新华社

新华社访谈丨为生活写注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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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三十亩玉米的农民在田垄间写下诗行,守高速冲床的模具工在机器声中落笔成文,擦地板的家政阿姨把半生辛劳化作书页间的墨香……这是新大众文艺浪潮里的生动剪影。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公布,“外卖诗人”等素人写作者榜上有名,基层创作再次走入公众视野。

  这并非个体的偶然闪光。从田间到车间,从乡村到城市,越来越多劳动者正从文学作品里“被描摹的对象”,转变为自我命运的书写者。

  从西海固的旱塬到东莞的工厂,再到北京的街巷,我们遇见了三位创作者,他们到底在写什么?又为什么打动人?

(一)

  “纸上有另一处人间/那里不问收成/每个人都吹着快乐的肥皂泡/像人造的五彩天堂”

  写下这句诗的人,是宁夏彭阳县交岔乡关口村的农民曹兵。

  山路蜿蜒,黄土连绵,曹兵的三十亩玉米地“麦地岔”就铺在层层梯田之下。他皮肤黝黑,鼻梁上架一副银框眼镜,身后是三间自己盖的瓦房。房后是高高的山坡,风一吹,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初中毕业后,曹兵便踏上谋生之路。他守过油井、开过压路机,在工棚的孤寂中,通过网络与诗歌结缘。那时,曹兵偶然栖身于一个QQ群,十来位诗友彻夜谈诗,文字成了漂泊岁月里最温暖的灯火。2019年,为照顾父母,他回到彭阳老家种地,春种秋收之余写诗。

  来彭阳之前,我读了曹兵2024年出版的诗集《我在田野等风吹过》,里面收录了208首诗歌。读他的诗,仿佛穿行于他不同的人生段落之间。见之前,我一直想知道:他写诗,究竟是如何开始的?

  “其实这是无意的,诗歌字少,在手机上好打,写上以后,慢慢就喜欢上了。”曹兵和我走在拆完薄膜的玉米地里,分享写诗的心得。曾经也有人问他:“诗里面怎么孔子、老子的思想都出来了,农民咋能这样写?”曹兵笑着回应:“那也没办法,农民是真的,诗也是真的。”

  他不排斥也不沉溺于“农民诗人”的标签。在他看来,身份标签固然占了“便宜”,但真正能让人记住的,终究是文本本身。写诗和种地道理相通——收割只在顷刻之间,此前却要覆膜、施肥、等雨、看苗;好作品同样需要反复打磨,不能仅凭灵感。

  写诗九年,曹兵的内心渐趋平静,用他的话说,不再那么“大喜大悲”了,“只有内心平静了,写的诗歌才能不那么情绪化”。诗,为他推开了另一扇表达的窗,窗内有隐忍的悲欢和深沉的感情。他也在纸上默默耕耘出“另一处人间”,安放自己的精神世界。

  曹兵并非孤例。在曾“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一支“庄稼汉作家”队伍早已破土而出。2025年5月,中国作协联合多部门开展新时代西海固文学现象调研。数据显示,仅西吉一县就有1600余人从事文学创作,先后斩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国家级奖项6次,全国性奖项近40项,西海固作家在公开报刊发表作品超3000万字。文学,早已成为这片土地的名片。

  麦地岔的土地上,写满了曹兵的诗行。他的纪实选题《麦地岔笔记》入选中国作协2026年度“作家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几天前,曹兵的朋友圈发布了他张罗的村级图书室照片,配文:缺书!有捐赠图书请联系我,还是要试一试的。

  黄土坡上的诗,是土地里长出的精神庄稼;千里之外的东莞车间里,另一种文字正于钢铁轰鸣中淬炼成行。

(二)

  “精密的模具没有岔路,只有一条道,那就是抵达产品合格。可是每个人修模的手法不一样,技术的高低,会决定你要经过几条弯路,才能最终抵达合格。”写下这句话的胡云,是东莞长安镇的一名模具钳工。

  车间里五台高速冲压床,每分钟开合220下。人从机器中间走过,会觉得那些机器不仅在冲压零件,也在冲压耳膜。胡云坐在冲床前,不慌不忙地把一卷卷磷铜从放料机送进去,等着机器一格一格把料带吐出来。

  修模时,胡云的习惯是先想好对策,手底下跟着动起来,脑袋里腾出的那点空隙,正好用来琢磨小说——开头怎么起,结尾怎么收,偶尔还编个小故事哄自己开心。

  模具没有岔路,但人有。1999年高考后,胡云离开江西瑞金的农村老家,做过木工,待过鞋厂。那时,他从小镇书店里买了本《水浒传》,在工棚来回翻读。后来,胡云辗转来到东莞落脚,当了模具钳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说起曾经四处投简历、找工作的经历,他略带笑意,但提到“没能考上本科”时,胡云很严肃,这是他心里绕不开的文学“岔路口”。

  2012年,胡云偶然间在网上搜到了长安文学会的交流群,便加入了每季的改稿会。参与授课的陈启文老师为学员逐篇改稿、悉心指点,这成了他文学路上的重要台阶。

  从那以后,胡云一边在工厂修模,一边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敲几笔。他开始写散文、小说,写那些藏在钢铁噪音里的心事。他写得慢,一年就一两篇,但每一篇都反复打磨。2025年6月,他的散文《岔路口》获得了第十届东莞荷花文学榜“年度散文奖”。一个月后,他和东莞另外35名素人写作者一起,赴北京鲁迅文学院参加研修班。

  不过,他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荣誉变得轻松。他书桌前的墙上写着六个字:“渴望+障碍=冲突”,这是写作的章法,也是生活本身。见到胡云的时候,他刚从老板手里接下小厂,自负盈亏,压力陡增,整天扑在车间里。“以前我跟老板打工,再怎么都能抽出时间写点东西,现在这种状态有点迷茫。”他揉搓着脸,焦虑地说。“但文学绝对不会丢。”对此他很坚定。

  文字不仅是寄托,也是解药。胡云的童年,有一部分是在胆怯中度过的。被欺负、被围殴……那些记忆缠绕了他二十多年,直到被他写进散文《我胆小如鼠》。轻轻地“割开”自己,才发现伤口开始愈合:“我把自己剖开来写,真实地呈现自己,我觉得这是散文的第一美德。”

  去年年底,胡云的散文在网络上受到关注,有网友留言:“曾经听遍乡野虫鸣的耳朵里充满了金属的尖叫,但他依然是二十多年前初进东莞时那个怀揣文学梦想的少年。”对胡云来说,模具靠不同的手法抵达合格,人也可以靠文学,抵达自己的彼岸。

  东莞,“世界工厂”,也是打工文学的重镇。四十多年来,从郑小琼的打工诗歌、王十月的《国家订单》,到丁燕的“工厂三部曲”,一代代劳动者在流水线上写下属于自己的心灵史诗。

  如今,“新大众文艺丛书”陆续推出,“烧烤诗人”“清洁女工作家”不断涌现。正如《作品》杂志社副主编郑小琼所言:“不同行业、不同身份的人从各自角度叙述‘我在做什么’,它们交汇起来,就是当下中国最丰富、最复杂的时代风景。”

  从田野到工厂,劳动者们写下真实的生活,获得安顿自己的力量。而在北京,家政工李文丽的文字,则让城市里那些“隐形”的新就业群体被清晰地看见。

(三)

  在北京798艺术区艺术展二楼的小空间里,李文丽正在给读者签名,她握笔的手,能看出常年劳作的痕迹,落笔却温柔,为读者写下“你像春天一样美丽”。

  她在书里直白地写家政工的真实处境:遇到严苛的雇主,“我们的需求、情绪与工作时间都是不必在意的”;也写温暖的雇主带来的感动,写农村女性骨子里的坚韧与浪漫,写自己如何把窗户擦出“蓝天白云”。

  文丽的“孩子缘”特别好,每次试工前,雇主家的孩子总是很快和她熟络起来。“基本上没有孩子不喜欢我。”她略带骄傲地说。我明白,所谓的“孩子缘”其实是源于文丽的热情与真诚。

  2017年,李文丽离开老家甘肃天水,只身来到北京,成了一名家政工。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在此之前,她种过地,干过啤酒厂搬运工,还开过馒头店。

  2018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文丽读到家政工范雨素的那篇《我是范雨素》——“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她说,那句话读起来很震撼,“这何尝不是我自己。”

  从那以后,每周六她都去皮村文学小组上课。路上要骑很久的车,回到家常常已经半夜十二点。“累到站着都要睡着了,但很开心。”在那里,她结识了工友范雨素、施洪丽。一群素不相识的打工者,因为文字聚在了一起。

  皮村文学小组,这个由众多业界、学界志愿者坚守十余年的公益文学平台,成了很多进城劳动者的精神栖息地:每周一次的文学讲座,不同领域的老师前来授课;工友们互相读稿、彼此鼓励,没人在意学历与职业,只在乎字里行间的那份赤诚。志愿者、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感慨:“大家其实有才华,但需要土壤和空间,让他们被发现。”

  2018年至2024年,李文丽凭一部手机,在工作间隙完成了近20万字的纪实文学《我在北京做家政》,作品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永久收藏。

  书写最先改变的,是她与身边人的关系。书出版后,儿子打来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以前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电话这头,李文丽也泪湿眼眶。曾经无法言说的心事与梦想,在文字里得到了理解和共鸣。村里的姐妹说她“写出了大家想说却说不出的话”,这让她更坚定了写作的意义——她不仅讲述了自己,也为一群沉默的人开了口。

  温榆河畔的风吹过来,文丽忍不住放声歌唱。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闪光时刻,那些不曾被听见的细碎心声,那些平凡大众的劳绩人生,一次次被书写,被共鸣,被文学照亮。

  文丽的笔名叫“梦雨”。她说,这个名字引她步入梦幻之境,徜徉于编织的美好意境之中。我常想,我与曹兵、胡云、文丽的相识也犹如一场梦境。也许我们的生活不会常有交集,但我们可以在文字里常常相遇。

  一个人的书写,凝固一朵浪花的平凡;一群人的书写,是一个壮阔时代的浩荡回声。这些“野草般的书写”带着粗糙的棱角,却真实地表达内心,它们填补了职业写作难以触及的生命经验,让时代叙事更完整、也更有温度。

  如今,“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已正式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与政府工作报告,自下而上的热爱与自上而下的扶持正彼此交融,澎湃回响。

  “人世珍贵,活着有许多种。”曹兵的这句诗,恰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注脚——每一种认真的生活都值得落笔,每一颗热爱文学的心,都能在文字里找到归处。千千万万普通人为生活执笔,写下一个时代最珍贵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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