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制作:包雨刚
新华网成都9月16日电(记者吴光于、肖玥、李雪妍)8月底的川南合江,一年里最晚熟的一波荔枝正在收尾。52岁的果农蔡志德弯腰钻进荔枝林,踮起脚,剪刀“咔嚓”一声,一串饱满的马贵荔连着枝叶落进竹筐。果皮红得发亮,指尖稍一用力,清甜的汁水便顺着指缝滴下来。
“马贵荔是最晚熟的品种,这一批摘完,今年的荔枝季就差不多了。”他直起腰,抹了把额角的汗,朝不远处的长江岸线望了一眼,“我爷爷辈就在这儿种荔枝。老辈人说,以前上好的果子要往北送,先走水路,再换快马,一直送到长安城里。”
图为合江县果农采摘荔枝(受访者供图)
蔡志德口中的这条北送之路,就是后人常说的荔枝道。它的前身是先秦时期的洋巴道,唐代天宝年间因贡荔需求升级为官方驿道,全程千余公里,属古蜀道的重要组成部分。
据《华阳国志》记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从乐山、宜宾到泸州、重庆,长江上游沿岸就形成了一条狭长的荔枝种植带,合江正处核心位置,贡荔顺长江而下到涪陵,再弃舟上岸转入荔枝道北上。
如今达州万源一带仍留存着多处石板古道、栈孔遗迹,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凹痕,依稀可辨当年的驮马蹄痕。
“世人多因‘一骑红尘’的典故,把它当成只运荔枝的皇家专线,其实理解窄了。”研究川江荔枝与古道历史20年的文史学者龙启权说,“古代没有冷链,合江荔枝采摘后连夜装船,水陆接力,最快也要4到7天才能送到长安。换的是马和人,货却片刻不敢耽搁。”
这条道后来转为川陕商贸大动脉——蜀地的盐、夏布、粮食往北运,陕南的药材、山货、皮货往南来。沿线驿站、幺店子林立,烟火往来持续上千年。“荔枝是这条道的名片,真正让它活下来的,是南北之间源源不断的双向交流。”龙启权说。
千年之后,古道的青石板大多隐入山林,但以荔枝为载体的联结没有断。
今天的合江是全国闻名的晚熟荔枝产区。截至2025年,全县荔枝种植面积超过30万亩,综合产值达30亿元,比两广主产区晚熟一到两个月,恰好填补了全国荔枝市场的空档期。
离开荔江镇,驱车十来分钟,合江县城外的冷链物流园区里是另一番忙碌。分拣线匀速转动,预冷车间里白气不时溢出,工人把刚摘下的马贵荔码进泡沫箱,贴上目的地标签。经过强制降温、精准控湿,荔枝的保鲜期拉长到近一个月。数十条冷链干线从这里出发,48小时内就能把合江荔枝送上北上广深的货架。

图为工人分拣打包刚采摘的荔枝(受访者供图)
这份甜蜜还漂洋过海,远销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当年北上长安的千年古道,如今延伸成了连通海内外的“新荔枝道”。
几公里外的百年荔枝林里,“95后”电商运营姜晓霞已经支起补光灯和手机。她身后,一棵百年荔枝树虬枝盘曲,几串红果还挂在枝头。镜头对着古树繁枝,订单提示音不断响起,单场订单量比在室内翻了近一番。
“现在不光卖荔枝,我们还把本地的真龙柚、青花椒搭着一起发往北方市场。”她说,反过来,外地的订单标准也推着农户做标准化种植,更先进的种管技术、包装设计顺着物流网络进到村里,还有不少北方游客循着荔枝道的名头来摘果、访古。“当年是一条驿道把荔枝送出去,现在是一张物流网把产业、人流、信息都串起来了。”姜晓霞说。
在龙启权看来,荔枝道的保护,关键不在于把几段残存的石板路圈起来立碑,而在于让这条通道所承载的流通与联结,以新的形态持续运转。
当前,四川省内已探明的古桥、古驿站、古关隘有上百处,宣汉马渡关、万源石窝乡等核心段落被纳入省级文保单位。去年,川陕渝三省市联合启动了荔枝道文化遗产调查,巴中、达州等地则将古道徒步纳入文旅融合项目,每逢秋季,古道上便走满背包客。
从快船接驳的古码头,到快马扬尘的千年驿道,再到如今四通八达的冷链物流网,荔枝道的活态密码,始终藏在跨越山川的双向联结里。千年荔香依旧是南北交流的媒介,而通道的内涵,早已在时光里生长出更丰富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