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格罗索到现在都清楚记得
第一次见到儿子的那个冬天
那是20年前的岁末，法国里昂机场
结束了长途飞行的丈夫
出现在机场出口的人群中
他身边贴着一个瘦小的
肤色黝黑的小男孩
“他是那么小，又那么害怕
紧紧地抱着我丈夫的腿
完全不想和他分开”
这个孩子
就是格罗索夫妇
从加勒比国家海地领养的孩子
理查森·维亚诺
也是后来
海地历史上首位参加冬奥会的运动员
“我们没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通过国际领养的途径
有了他”
格罗索说
那一年，儿子只有3岁
从海地的孤儿院来到遥远的欧洲
对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夫妇俩在机场团聚后
便开车带着小维亚诺
返回位于阿尔卑斯山区的家
那一天，天空正下着雪
经过一处海拔较高的垭口时
格罗索夫妇便领着小维亚诺下车看雪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雪
你知道雪花落在皮肤上
人的体温会慢慢把它融化
当时有一片雪花
落在了我儿子鼻子上，化掉了
然后
他第一次在我们面前笑了”
在米兰冬奥会高山滑雪的训练场地
格罗索动情地回忆
仿佛这一幕就发生在昨天
“妈妈、爸爸、一条小狗，还有他
我们在完全纯白的世界里
一切都太神奇了
对于我们一家人来说
那是我们后来的每一天
都在体验的情感”
维亚诺之后一直把那天的雪
叫做“会变魔法的粉末”
从那时开始
他的人生
似乎也在冰雪的世界里
被施加了一种温暖的魔法
“我们家在法国的阿尔卑斯山区
小孩子从小都会滑雪
爸爸是登山向导
所以我到家大概两周后
他就把我放在了雪板上
可以说
从一开始我就爱上了这项运动
后来滑雪慢慢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在他生活的小山村
滑雪是学校的常规课程
在休息日
维亚诺也会和父母
以及后来他家又从海地领养来的两个妹妹
在家附近的雪场滑雪
彼此间没有血缘关系的五个人
在冰雪的世界里
慢慢构建起了一个真正的家
“爸爸妈妈一直为我们骄傲
我小时候也一直和他们说
我要去参加奥运会”
15岁时
维亚诺决定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
格罗索知道
对于一个皮肤黝黑的孩子来说
从事雪上运动并不寻常
“但有一天我们接到了一通电话
对方自称是海地滑雪联合会
问我们愿不愿意代表海地参赛
我儿子第一反应是——
这是个玩笑吧！
海地怎么会有滑雪联合会呢？”
的确，怎么可能呢？
这个国土完全处于热带
并长年饱受动荡、灾害之苦的加勒比岛国
怎么有资源、条件
加入冰雪运动版图呢？
在米兰冬奥会现场
记者见到了这个联合会的创始人之一
法国人蒂埃里·蒙蒂耶
他介绍，海地滑雪联合会的成立
始于一个浸润着悲伤情绪的开端
2010年，海地发生震惊世界的大地震
死难者估计约30万人
当时，生活在法国并热爱滑雪的海地人
让-皮埃尔·罗伊
感到心痛，却无能为力
“因为很多原因，罗伊没法返回家乡
所以，他想用自己擅长做的事情
给海地带来哪怕一点希望”
于是，便有了那通打给维亚诺的电话
也便有了一个热带国家运动员
通过在海外生活、训练
最终走上冬奥会的故事
2022年的北京
海地首次亮相冬奥赛场
维亚诺作为唯一的运动员
参加了高山滑雪项目
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
维亚诺身边又多了一位越野滑雪队的同胞
史蒂文森·萨瓦尔
“现在，除了足球
滑雪是海地人很关注的体育项目
因为足球，我们进了世界杯
而滑雪，让我们进了冬奥会”
在赛后采访区
两人不约而同说出了同样的心愿
“希望我的国家获得更多关注”
“希望海地的孩子们拥有梦想”
很多记者都会谨慎地询问维亚诺
是否回过海地
而记者们藏在心底的真正问题大概是
作为一个海外移民
维亚诺到底在多大程度上
能代表他饱经苦难的祖国？
维亚诺也总是回答得坦率——
因为当地动荡的局势
他再没回过海地
但他的社交平台账号
已经有了大量海地粉丝
他和自己小时候的孤儿院
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希望那里的孩子
能看到自己的比赛
或许，一个残酷的事实是
维亚诺的成长路径
短时期内很难被海地当地的孩子复制
但又或许
维亚诺这样的运动员的出现
对于世界本就是生动又沉重的提醒——
他有着完整的家庭和温暖的爱
他接受了教育，追求了梦想
而这一切
是处于战乱、贫穷之中的孩子们
本该有机会拥有的人生
海地代表团带给人们的思考和感动
还不止于此
四年前的北京
这个热带岛国代表团
在队服上印上了中国龙
在上衣背后印了天坛、熊猫
甚至，还有一只老虎
“因为我们知道中国当时是‘虎年’”
维亚诺说
此次米兰冬奥会
海地代表团又精心设计了多套服装
“这是海地美丽的海岸线”↓
“这是开幕式场地圣西罗体育场
和我们的孩子们要去比赛的
博尔米奥、泰塞罗的雪山”↓
“还有我们这辆小菲亚特500
我们并不富有
但这辆小车带着我们一路来到了这里”↓
在博尔米奥海拔2000米的雪道间
在下着雨夹雪的比赛终点
维亚诺和妈妈
一次次向人们讲起队服上的故事
维亚诺还介绍了他的比赛服——
他想办法让设计师
巧妙地把意大利地图
放进了右腿腿部图案的设计中↓
“我们去中国
就想把海地和中国放在一起
来到意大利
就让海地和意大利牵手
因为奥运会是个美好的大熔炉”
此次作为海地代表团官员的蒙蒂耶这样说
他还拿出一枚徽章给了记者
“我们到现在都和北京冬奥会时
给我们提供帮助的志愿者保持着联系
你来自中国
我一定要给你一个我们的徽章
也请你给我一个中国的徽章
我一定要戴着它”
大概很少有人会注意到
一个竞技体育世界里的小国
在竞赛服装上的巧思
但这个仅由数人组成的小代表团
依然用自己的方式
向世界伸出双手
表达着对他国文化的尊重和善意
雪道上滑过的维亚诺
和他那亮眼的比赛服
就像一面书写着“更团结”的鲜明旗帜
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不同文化的人们
可以共存，更可以牵手
这是一个被一朵雪花治愈的小男孩
尝试给世界带来的温暖
这也是奥林匹克运动
努力向世界传递的情感
记者：王沁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