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肉眼看不见的超细“光针”,却是最快的刀、最准的尺、最亮的光。
这束光是国防的利刃,太空的信使,也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姜会林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
难以想象80岁仍不肯放慢脚步的人,该有一颗怎样炽热的心?是什么让他如此放心不下?

80岁了,咋还这么拼?
“早上八点半,准时准点”80岁的姜会林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每天雷打不动工作10小时,全年无休。“连春节假期都会抽时间来办公室,看看最新的文件,记下新的思考和建议。”提起这些,他的秘书刘显著话里满是敬佩。
50多年科研生涯,姜会林为国家筑起了一道道“光之屏障”,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坚守与突破,他很少向外人说起,但只要一提起光,姜会林心中好似有一团火。
电视台邀请他给中小学生讲“光学的奥秘”,他像个兴奋的年轻人,生动地讲述:光学技术能让坦克在黑夜看清目标,让卫星在太空传递数据,还能让医生在手术台上精准切除肿瘤。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他们不知道的是,姜会林口中那些神奇的应用,背后藏着他无数个不眠之夜。

长春理工大学空间光电技术研究所三楼的院士办公室。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长桌上堆满的光学资料,纸张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每一笔都藏着他与“光”较劲的执着。柜子上摆放着坦克、卫星模型,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最醒目的是他和王大珩的合影。
“姜院士是‘两弹一星功勋专家、两院院士’王大珩的第一批博士生,这些都是他接棒追光的见证。”在研究所常务副所长刘智眼里,姜老师永远不知疲倦。
“您都80岁了咋还这么拼?”经常有人劝他歇一歇。姜会林总是笑称习惯了。
他衣服的口袋里总装着一张纸,记录着每个月的工作计划、待解决的问题,以及国内外科技界关注的前沿。他倔强地认为,王大珩94岁还工作,他80岁还年轻,活到老、就要干到老。
办公室里的每一份材料、每一个模型、每一张纸条都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未完成的“使命”。
从报国心切,到攻克世界难题
在新中国“光学摇篮”长春采访的这些天,我们一直想知道,“光”究竟有怎样的魔法,让几代科学家孜孜以求。
什么时候起,姜会林把自己“绑”在了光学这条路上?
时间轮盘拨回到1964年,19岁的姜会林考上了长春光学精密机械学院(现长春理工大学)精密仪器专业。
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国家对先进技术的渴望,像一团火,点燃了无数青年人的热情,其中就包括姜会林。
做什么事情能让中国人的腰杆挺起来?年轻的姜会林跃跃欲试。

1978年,33岁的姜会林在留校任教9年后,考入中科院长春光机所,跟着薛鸣球院士学习光学技术,研究光学仪器。
彼时,薛鸣球院士正在搞一个卫星项目,负责载荷的大相对孔径、长焦距光学系统,要求用普通光学玻璃。他找到姜会林,给他考虑设计方案。
查阅资料后,姜会林发现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当时的国内外书籍都认为长焦距折射系统用普通光学玻璃,二级光谱是焦距的千分之一,无法校正。姜会林在老师的指导下,从基础理论到技术方案,反复推演,不眠不休。
翻看当时的论文,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研究结论和手绘的光路图,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一般,一笔一划都透露着认真和严谨。发明的衍生二级光谱理论和用普通玻璃校正二级光谱的设计方法,有效地校正了二级光谱,提高了我国侦察卫星相机光学系统成像质量。
1984年在国际光学大会上,王大珩报告了中国近年来光学设计四大主要进展,其中之一是姜会林发明的衍生二级光谱理论。
承载着闪光的荣誉,他继续向更难更高的科研山峰发起冲锋。
较真,源自一次脸红的经历
1987年,光学设计、加工、成本面临一系列棘手的实际困难。姜会林拜师王大珩院士攻读博士学位,王大珩提出让姜会林研究“光学系统设计的经济效益问题。”
既要懂技术又要懂经济,这让姜会林犯了难。他能算出复杂的光路公式,却不知道光学玻璃的生产成本;能设计出精准的光学结构,却不清楚工厂加工的实际损耗。
“正因为难,我才让你去做,你一定要认真把它做好。”王大珩说。带着这份鼓励,姜会林硬着头皮上路了。
他跑遍了全国二十多个光学厂,十几个光学研究所,深入一线调查研究。有时坐一整天火车,一句话都不说,就想着怎么办。
历经千辛万苦,论文初稿交上去了,可他并没有得到认可。王大珩给他写了六页纸的信,第一页是表扬,第二页到第六页全是批评。信中说:“盲目相信外国人写的文章,不切实际,理论上也不正确……”。
每一条批评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姜会林心上。他攥着信纸,脸上火辣辣的。可静下心来细读,他却明白,恩师的批评不是否定,而是怕他走偏方向。

带着这份羞愧与清醒姜会林又出发了,厂子里的人再次见到他,只觉得这个大学生很勤奋,不知道对他而言是一切从头来过。
半年后,他提出了“光学系统技术经济公差理论”,经过多个光学工厂和研究所应用,都提高了光学系统的经济效益,得到了王大珩的高度赞扬。论文发表后,被国际光学工程学会收入里程碑丛书,在美国出版发行,又经过几年应用,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这段经历深深影响着姜会林,在教学生时,他常常想起王大珩的教诲,要求也十分严格。
“姜老师审核论文要求极为严苛,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不放过。”实验室的学生有些无奈地说。“如果不符合实际,姜老师会很生气。”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倔强和较真,却不明白这份倔强背后,是他从薛鸣球、王大珩两位导师那里继承的初心坚守和对科研求真的敬畏。
“光”能有多神奇?国家需要,我们就研究
上世纪90年代,我国急需解决动对动打得准的难题。姜会林带领团队研制成功“特种车辆动态性能测试系统”,提高了射击精度。这项成果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并且成功在我国军队批量列装。
近年来,空间激光通信成为世界争相竞逐科研热点。

姜会林又瞄准这条“信息高速公路”发起攻坚。在国内首次实现了激光通信“地面动中通”、“航空飞中通”和两架飞机间同时激光通信,成果获得了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在世界上首次研制出“一对多”同时激光通信系统,破解了强电磁干扰下保密、安全、高速信息传输的难题,对国家安全具有重大意义。
他还在国内率先突破了“三维医用内窥镜”关键技术,促进了微创手术的发展,又研制成功多维度光学探测技术,在空间碎片测侦通一体化、海洋目标高精度动态测试等项目中取得很好成效。目前他还在带领团队开展“恶劣环境下飞机安全降落目视辅助系统”等项目研究。
“我不想成为知名大科学家”
姜会林步子走得快,话也说得急。
问他想不想成为像王大珩那样知名的科学大家时,姜会林摇摇手,谦虚地说:“我不想成为知名大科学家,我为国家做的贡献还不够。”
在科学家“追光”的赛道里,姜会林把自己看得很轻,却把科学研究能不能快速应用到国家需要的地方,看得比什么都重。

很多听过姜会林讲课的人都知道,他总说:科学最大的魅力是对社会的贡献,国家科技强大了,我们所有人腰杆都硬。
如今80岁的他,仍带着29名在读博士生,他把办公室放在学生实验室和自习室的对面,谁碰到困难都可以来敲门。
2006年以来,到了年底发津贴的时候,他都会将个人部分奖金拿出来发给刚工作和有困难的同志。获得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时,姜会林把20万元港币奖金全部捐给学校的“王大珩奖学基金”,他自己一分都没留,感动了很多人。
这些年,很多年轻学子受到感召,周末和节假日主动来实验室跟着他做研究。随着一届届学生走上科研岗位,“光”的种子也撒向全国各地,四处闪耀。
步履不停,“追光”不止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姜会林身体不如以前,脚部做过手术,走路步子越迈越小,心里着急上火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当前,光学研究是国际热点,先进光学技术应用从实验室走向战场,改变着现代战争中的攻防格局。
分析起前沿科技,眼前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眼睛发光,精神矍铄,感觉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有使不完的力气。
前两年,杜祥琬院士与他见面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研究成果一定快点上星,对国家很有用啊!”
这让姜会林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什么时候能用上?
在他脑海里,还有好多事要去做,光学应用中没搞明白的事还有很多。每次想到这里,总会跟学生们说,着急、着急、着急……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紧迫感——落后就要挨打,不拼命干不行。
于是,如何实现高速率空间激光通信组网上星,为国家网络安全做出更大贡献,是他带领团队的重要任务。激光通信速率、工程化水平和国际领先水平相比还有差距,建成科技强国要怎么追赶?这一系列问题成了他现在最上心的事。
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算下来就10年时间了。一想到这些,姜会林就觉得时间不够用。
夕阳西下,在长春理工大学的大珩广场,姜会林站在王大珩院士的塑像前,他缓缓鞠了一躬,抬头望远方。那里,好似有中国光学事业的未来,有他一直追逐的“光”。
一束光,一辈子,一颗报国心。
80岁的他,依然在“追光”的路上,努力想为国家做得多一点,再多一点……(记者 李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