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舟山港北仑第一集装箱码头，27座红色桥吊林立海岸，100多台龙门吊昼夜不息。这里是全球货物吞吐量第一大港的心脏地带，每天数以万计的集装箱在这里起起落落，奔赴世界各地。
很少有人知道，让这些钢铁巨臂精准舞动的，是一块块巴掌大的电路板。而守护这些“脉搏”的，是一位与电子维修较劲了三十多年的工匠，他就是北仑第一集装箱码头特级技师张中华。
不服输的“笨办法”
张中华的工作室不大，桌上堆满了电路板、元器件和自制的图纸。这些电路板，掌握着港口机械的“命门”，一块坏掉，整台设备就可能瘫痪。
“有时候，我们没有图纸，没有原理图，国外厂家也不提供任何资料。”张中华指着一块复杂的电路板说，“我们只能用最原始、最笨的方法就是一点点画图纸。”
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一块主控板。那是港口机械的“控制中枢”，集成度极高，国外厂家还不提供技术资料。张中华骨子里的倔劲上来了“我就不信修不好”。
没有资料，他就跑图书馆、查网络，像侦探一样从海量信息中拼凑线索。没有图纸，他就拿着万用表、示波器，一个引脚一个引脚地测量，硬是把复杂的电路拓扑手绘出来。
这块电路板，他整整花了半年多才完全攻克。
“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完成的，但最终修好的那一刻，心里特别骄傲。”张中华说。
从应急维修到预防维修，从被动接招到自主画图，张中华和团队累计画出十几套电路图纸，修复了七百余块电路板。一块原价13500元的进口板，他可能只花五六十块钱的元器件成本就能修好。仅去年一年，直接修复的板子就节省了460万元。
“我不肯认输的。喜欢做一件事，就一路到底。”张中华说。
从“饭桶电工”到“港口良医”
张中华的这份倔劲，始于19岁那年的一句刺激。
1989年，张中华刚做电工学徒不久，邻家一台宁波产的天马牌黑白电视坏了，请他帮忙。在得知这个小伙子无力维修后，老邻居随口用宁波话嗔了他一句。
“饭桶电工”。这四个字，让张中华的脸瞬间通红。“那时候年轻，要面子。”张中华回忆。为了争这口气，他骑着一辆28寸自行车，每周跑四次宁波新华书店，单程一个半小时。书店晚上10点关门，他就一直看到10点，再骑车回来。
对于这一段往事，张中华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连续跑了一个月，直到把那台黑白电视机修好。虽说是被人刺激了一下，但随着自己的知识点开始慢慢扩展，我也逐渐喜欢上了这一行。”
这颗不服输的种子，从黑白电视里生根，贯穿了他后来三十年余与电路较劲的每一天。
不一定是大步跨越才叫创新
如果说最初的较劲是为了争口气，后来的“较劲”，则关乎技术自主和产业安全。
有一次，港机上某个霍尔互感器坏了。这是电流检测的关键元件，一个单元里有三个，每个进口价7500元。损坏一个，就会导致设备报故障。张中华找厂家买配件，对方说没有，要买就得升级整个单元，一个单元15万元。
“这不是欺负人吗？”张中华又开始了他的“较劲”。
他买来25块钱的国产互感器，反复测试、调整参数，最终成功替代进口件，效果非常好。“我们现在逐步用国产化替换，至少把设备寿命再延长10年没问题。”
更让他开心的是，攻破一块电路板，意味着同型号的港机都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修复，这一下，就为港口省下了数千万元的升级费用。
从修复进口件，到用国产件替代，再到自己设计电路板反向输出技术——张中华走了一条从“修”到“创”的路。
“我们不光要会精益求精，还要在精益求精中每天创新一点点。”他说，“创新不一定是大步跨越，每天能产生一个新点子，干同样的活比别人轻松，那也是创新。”
让技术有处可去，薪火相传
从普通的技术员成长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很多人以为，成了“大国工匠”就可以“躺平”了。张中华不这么想。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技术很好。”他说，“电的知识日新月异。”
每天晚上睡前一小时，他都在看各类技术书籍、期刊。他管这叫“本领恐慌”，越学越觉得自己不懂，越不懂越要学。
“修电路板这个技术难学，会的人越来越少。但未来港口向智能化发展，电路板会更精密、更难修，需求会越来越大。”他说，“一旦学会了，前途非常好。”
为了传承，他成立了工作室，带着年轻人一起攻关。他要求团队每处理一个问题，都要形成“技术档案”——记录故障现象、分析过程、解决方案。“时间久了就是经验，以后碰到同样问题，少走弯路。”
“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精一行”——张中华把这几个字，当成自己一辈子的信条。
在宁波舟山港的桥吊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数十台港机同时作业的壮观景象。“看着它们都在正常运行，心里就特别安心。”张中华说。
这份安心，来自于一个不服输的人，用三十多年的光阴，与一块块沉默的电路板较劲，硬是较出了一份“底气”。
策划：储学军 詹勇
统筹：刘加文 刘洪
执行策划：李晓云 李由 翁璟
编导：刘袁媛 郭妍廷 张欣怡
主持人：马江
导演：刘庆生
摄制：夏越峤 张灵 宋越
设计：刘厦 战晓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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