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图 王金辉
熟悉艾青的人,大都知道他最喜欢仙人掌,有的还能吟诵他写的诗:
“我是一棵仙人掌,
大漠,
是我的故乡。
植根在干涸的沙丘,
我唯有选择坚强。”
但他为啥喜欢仙人掌?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带着这个疑问去见艾青的。那是他刚被“解放”,从新疆回来不久。
一进门,我的手就被艾青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高兴地说:“好,好,莫言,你来得好!”我愣了愣,笑道:“艾老,您搞错了。莫言,是有话不说;我是吴严,没话可说。”
他抖了抖我的手:“对,对,无话比有话好。我就因为有话,爱说,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而且荣获了一个‘大’字,为什么大呢?到现在我也搞不懂。”
说着,他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边,慢条斯理地回忆起在新疆的生活来。
其实,他在新疆并没有被劳改,还依然享受干部待遇,这完全得益于当时石河子农八师的师长罗汝正。罗师长为人豁达,善交朋友。他喜欢艾青的诗,更敬重他的人品。两人交情日益深厚,罗师长一直以著名诗人待之。虽然居住条件不错,但毕竟处于八师所在开垦之地,艾青满眼所见无非是沙漠荒地,红柳,梭梭柴。间或有些仙人掌之类的沙漠绿植,抵挡着烈日和干旱的煎熬,彰显它们的坚毅和抗争……这种性格正符合艾青的追求,也便铸成了他的偏爱。
说话间,我突然发现艾老的额角有新伤痕。忙问:“您的额头怎么啦?”
他哈哈一笑,指着有伤痕的额角说:“这个地方突出嘛!每次都磕这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哈哈哈……”他的家人告诉我,是前不久摔的。
我对艾老的坚强和乐观不由得更多了几分敬意,这更坚定了我见艾青的另一个打算,那就是请他到燕山跟职工们见面——此前,因为知道我和艾青有些关系,燕山那边多次提出想通过我见见他。我知道艾青人耿直,不爱凑热闹,若明说请他去燕山,多半要碰软钉子。这就得想办法,采取点迂回战术,善意地把他“骗”去。
我知道,艾青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丰台的樊家村。
樊家村地处丰台花乡,绿植的栽培远近闻名,尤其是仙人掌、仙人球一类的沙漠植物更惹人喜爱。艾老高兴了就愿去转转,或看或买,欣然回家后,再慢慢重温品味,填充他诗人的情愫。
燕山公园里有几个大花房,其中一个培植了不少仙人掌、仙人球、山影等沙漠植物,艾青见了一定非常高兴。我把想法跟艾青夫人高瑛说了。她详细问了路途远近,都有什么活动。当她知道是时任燕化总公司书记吴仪(后任国务院副总理)亲自接待时,便欣然同意了。
我跟艾老一提陪他到樊家村转转,他马上点头:“好哇!”说着站起来,抓住拐杖就要走。高瑛早已拿过外套,披在他身上,笑着说:“穿好衣服呀,一说到樊家村,就魂不守舍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广安门。那时还没建高速,沿着京周路中速行进。艾老的车在后面,我惟恐司机不认路,走丢了。时不时在路边停下来等等。还好,车过良乡都没事。可是我的车快到阎村时,突然看不到艾老的白色皇冠了!我顿时急出一头汗,忙停车路边等艾老。心想,如果司机有经验的话,或停下来等我,或问路自己开到燕山。我之前已跟司机把路线说得很清楚了。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踪影,赶快联系燕化总公司。电话还没拨通,司机向我喊:“快看,那是不是艾老的车呀!”我抬头一看,在阎村路口停着一辆白色汽车。我们马上赶过去,我下了车,艾老的司机也下了车,笑着说:“着急了吧?刚才一辆大货车挡住视线,看不到你们了,我就按你说的路线向前开。可这是个岔路口,不知该怎么走,所以……”
我抹了把汗,说:“你幸亏没往那边开,否则,我得上保定找你们去了!艾老怎样?”我说着话趴到车窗,只见艾老两手扶着拐杖头,不急不躁地说:“怎么樊家村这么远呐?”
我笑:“这是大樊家村,燕山!吴仪正等着您那!”
他点点头笑了笑:“噢,我琢磨你是在骗我。那有仙人掌吗?”
“有啊,好多种呢,您看了一定喜欢!”
“有就好。”
顺利到达。
吴仪刚从某个厂区回来,还戴着头盔呢。
艾青高兴地握住吴仪的手说:“你是女强人,早就听说过你,今天一见,果不凡俗!谢谢你这么忙还接待我!”
吴仪笑着说:“我是读着您的诗长大的,我得感谢您这么远来燕山。听说您很喜欢仙人掌。我们的园林局长培育了好几盆新品种,一会儿您去看看吧。”
艾青兴奋得不得了。看了这盆看那盆,不停地称赞,诗兴大发,要了纸笔,当场题字。
恋恋不舍告别时,吴仪亲自搬了几盆仙人掌,说:“这是送您的!”
艾青忙说:“看看就可以了,我不要公家的东西。”
吴仪笑道:“这是我给您买的,没花公家一分钱!”
这正是:一生磊落,坦荡诗歌,酷爱绿植,植根沙漠。(石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