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凌青
大家好,我是朱凌青,来自乡村社会事业部。
在这里,我想问大家三个问题。
假如,你今年38岁,来自农村,在前夫因病过世后,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广州打拼多年,终于在大城市扎根,过上了安稳日子。这时,有人跟你说:村里好多土地都撂荒了,带着你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回乡吧,回来种地。你会如何选择?
假如,你是一名音乐教师,就职于一所省会城市的顶尖中学。在环境优雅、设施齐全的音乐教室里,你游刃有余地指挥着这座城市最优秀的学生们合唱。这时,有人跟你说:你能来帮乡村小学组建一支合唱团吗?只是,这些孩子没有一点音乐基础,你每个星期得来两趟,因为路况非常差,有时还会刮台风,开车单程需要3个小时……你会去吗?
假如,你快退休了,作为一名医护人员,在乡镇中心卫生院奋斗了大半辈子,日常业务早已熟稔于心。这时,有人跟你说:你们应该帮帮村子里那些处在生命末期、治疗无望、又在忍受疼痛折磨的患者,你们应该开展安宁疗护,也就是大家俗称的临终关怀。这要求你重新开始学习,而且在本身就非常忌讳谈论死亡的乡村,这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你还有这个心气吗?
以上三个问题,如果抛向你,你会如何选择?我想,大家早已猜到,这三个假设中的“你”,在现实里,必然都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这也是大多数故事的“套路”,毕竟,如果没有选择那条“更难的路”,她们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报道中,成为一个个好故事的主角。
但今天,我并不想把报道中的故事再说一遍,我想说说那些我在报道中没有提及的东西。
比如,一声叹息。第一个故事里的你,叫龙祥云。回到位于湖北利川的家乡,种植了十多年的中药材大黄后,她成了带领乡亲打赢脱贫致富翻身仗的榜样,还于去年获评“湖北省十佳农民”。但她叹着气告诉我说:“女人太难了,我兼顾不了家里,我做不了平凡的女人。”把产业做大——放到报道里,就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放到这个女人身上,则意味着,在身边的人跟不上她的理念时,她要孤独地往前冲;在工作与家庭的天平上,她始终达不成任何平衡。龙祥云说:“表面光鲜,压力很大,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我是一个不肯认输的女人,选择了就要坚定。”一声叹息后,她选择一笑而过。但我是不是应该问一句,是什么让一个被评为“十佳农民”的女人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只因她不是“十佳妻子”“十佳母亲”?
还有,一份沉默。第二个故事里的你,叫王莹莹。她为海南海口秀英区东山镇东山中心小学组建了一支合唱团,用十年时间,培养了近300位团员。她带着这群曾经光着脚在校园里满地跑的孩子,走出东山镇,在区、市、省乃至国际合唱比赛中一次次摘得奖项。但在谈到对合唱团未来的打算时,她并没有那么昂扬。她说,自己为之奋斗了十年的事,虽然已经开出来鲜艳的花,但在更大的教育版图里,其实依然是被边缘化的。她还想把海南的少数民族歌谣改编成合唱,想利用现成的经验为更多乡村小学搭建合唱团……但现实令她沉默,美育,依然被视为乡村教育的奢侈品。她问过自己,如果她不再去东山中心小学,合唱团是否会就此散掉,答案基本是肯定的,所以她只能继续坚持。但我是不是应该问一句,当一个个个人和独立机构点燃了乡村美育的火种,充足、稳定、持续的燃料理应由谁来提供?
以及,一次哭泣。第三个故事里的你,叫平冬。现阶段,在乡村做安宁疗护,人人都把情怀挂嘴边,因为没有情怀,真的很难下去。工作难做、不被理解、付出很多精力却在收入和评定职称上得不到相应回报,这都是常态。作为山东淄博高新区石桥中心卫生院安宁疗护病区主任,平冬还有2、3年就要退休了,她对这些困难看得很开,但一聊起团队中那些跟着她一起做事的年轻人们,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一个99年的,一个81年的,这两个孩子跟着我,几乎没有绩效,也没有怨言。”平冬哽咽着告诉我,她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她们,但自己没能力为她们争取更多。是的,总有靠情怀在坚持的人,但我是不是应该问一句,情怀之上,可不可以给农村基层医护人员更多的保障、支持和鼓励,让他们在这条本就更难的路上,越走越暖心呢?
当我发现,有时候一篇报道可能已经结束了,但真正的问题才刚刚浮现,我才真正理解了记者的工作的意义。在新闻的世界里,好故事永远都不会有结尾,所以需要一个又一个的我,一个又一个的你,继续问下去,一直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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