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强化残疾人就业帮扶、深入推进科技助残。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互联网+、无障碍技术等逐渐普及，残疾人就业得以拥抱更多新机遇。有报道显示，目前我国每年超过6.8万名残疾人依托电商、直播带货等数字业态实现线上就业；全国大约有240万名残疾人在网店经营、直播带货等新业态中实现就业

  上午9点，焦金阳端坐在轮椅里，开始在他的直播间里唱歌。他唱了时下一首网络流行曲《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引发直播间不少网友共情。

  这是他的日常。每天上午9点到12点、下午3点到6点，他都在直播间，4个小时用来推介他所在公司的产品，剩余时间展示才艺。

  焦金阳在直播唱歌。（受访者供图）

  焦金阳是河南省登封市大冶镇东庄头村人，今年39岁。他生下来就患有俗称“瓷娃娃”的遗传性骨骼生成不完全病，一碰就骨折，从记事起到成年，骨折起码有20多次。

  长大后，他学过修手机、给手机贴膜，还摆摊卖过凉皮，尝试不同营生，都因为身体原因而失败。

  2015年12月，他遇到了妻子龙万仙。这是一个来自贵州的“袖珍姑娘”，身高1.3米。焦金阳从小喜欢唱歌，他俩开始结伴在街头卖艺，一边唱歌一边直播。

  龙万仙说：“那时候我们以为要这样流浪到底了，谁知遇见了‘杨掌柜’。”

  “给你一个平台，去实现你的梦想”

  2021年9月的一天，有人说“‘杨掌柜’正在招残疾人做主播”，邀请他们来看看。没想到，这个不经意的邀约改变了他俩的命运。

  方便速食企业杨掌柜食品科技（河南）有限公司，总部位于郑州。公司注重招聘残疾人，现有员工1962人中，残疾员工有558人。

  2021年，电商直播蓬勃兴起，公司决定推出残疾人直播项目，打造残疾人直播基地。该项目负责人说，他们的初衷，一是让没有生活来源的残疾人实现就业，二是让有梦想的残疾人衣食无忧地追逐梦想。

  就这样，焦金阳和妻子在“杨掌柜”做起了主播。每人每月底薪2400元，还有不低于10%的销售提成。公司提供宿舍，洗衣机、热水器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食堂免费就餐。公司还为每个员工缴纳了“五险”，为照顾残疾员工，本应由个人承担的那部分费用也一并由公司承担。

  在公司专业人员帮助下，夫妇俩做起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平凡小日子”。除了每天做6小时直播，还经常录制视频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

  几年下来，夫妻俩不仅在登封城区购置了住房，还买了车。

  索罗森在习练书法。（受访者供图）

  焦金阳梦想成为歌手，同事索罗森的爱好是书法。

  索罗森是河南武陟县北郭乡索余会村人，今年54岁，先天手脚残疾。为了生活，他一个人种过10多亩地，喂过几十头猪，摆过地摊，还承包过大棚。结婚后，妻子打工挣钱养家，他在家照顾孩子。

  他多次尝试去外地打工，但都没成功。2021年10月，索罗森入职“杨掌柜”直播基地。

  索罗森在习练书法。（受访者供图）

  索罗森从初中开始坚持用两个残肢练书法。公司专门为索罗森打造了个人IP“励志老索爱书法”，并且安排团队配合他拍摄视频来维护账号。

  “公司说，给你一个平台，去实现你的梦想吧。公司兜底提供生活保障，我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索罗森说。

  在公司支持和团队努力下，他的粉丝量突破100万。商品栏里，除了公司的产品，还售卖他日常写的书法、折扇，每月都有一万元左右的收入。

  “现在我完全可以养家了！”索罗森难掩心中的自豪。

  如今在“杨掌柜”的残疾人直播基地里，工作生活着86名残疾人。

  “杨掌柜”公司的残疾员工。（受访者供图）

  稳定的工作可以疗愈身心

  为了让更多残疾人就业，除了安排员工在公司直播基地集中上班外，“杨掌柜”还建立了“分散居家直播”的灵活就业方式。

  为此，公司投资400多万元开发了“残疾人直播云管理平台”。该平台集实时数据、直播管理、线上培训等功能于一体，并为每一位居家残疾主播配备摄像头，专门为不能到公司来的残疾人居家直播提供技术支持。

  依托这套居家直播管理系统，不少残障人士足不出户就能就业。在河南省济源市的一个普通小区，朱菲菲（化名）正在家中直播。她今年41岁，7年前的一场“噩梦”给她留下了终身残疾，此后只能靠轮椅活动，一直找不到工作，直到应聘“杨掌柜”做了居家主播。

  如今，朱菲菲每天早上6点多起床，安排孩子起床、吃饭、上学。8点半，准时上线开播，11点半结束。午休后，下午3点继续直播，6点下播，开始给孩子做晚饭，等孩子放学回家。临时有事也可以调整时间，只要给公司线上报备就行。

  居家主播和基地主播待遇一样，朱菲菲每个月工资加销售提成有3000元左右的收入，社保齐全，还不耽误照顾孩子。“我可珍惜这份工作了。”她笑着说。

  如今“杨掌柜”直播基地和“分散居家直播”共有361位残疾主播，其中无法在传统行业中就业的重度残疾人占比接近50%。

  位于吉林长春九台区的善满家园。（受访者供图）

  位于吉林省长春市九台区的善满家园，是一家助残公益机构，已有32年历史。善满家园先后帮助300多个智力残疾孩子康复后回归社会，至今，仍有160多个智力残疾人在这里生活。

  善满家园的“善满食品专营店”直播间里，一群智力残疾的孩子每天都会在镜头前展示自己做的煎饼、蛋糕以及工艺品。

  王乐（化名）是九台区人，属于智力四级残疾，是直播间里有名的“开心果”，专门负责搞笑娱乐。善满家园创办人胡艳苹笑着说：“这家伙一进直播间可能说啦！”

  胡艳苹（右二）和徐凯泉（左一）在善满家园直播间销售煎饼。（受访者供图）

  部分残障人士受身体条件影响，日常社交范围狭窄，性格愈发内向封闭。投身直播行业后，随着收入趋于稳定、交流日渐增多，他们的心态逐步舒展开朗，精神面貌与生活状态明显向好。

  王峰（化名）是河南省安阳县吕村镇人，今年41岁。19岁那年，他在建筑工地发生意外，造成下肢瘫痪，坐上轮椅。

  他一度十分自卑，原来的朋友都不再来往。他说：“见了面也没啥聊的，总感觉低人家一等。”

  2021年12月，经安阳县残联介绍，他参加了“杨掌柜”的培训后当上了居家主播。

  在残联工作了23年的田永军是安阳县残联副理事长，也是王峰加入“杨掌柜”的推荐人。

  “王峰原来很少笑，脸色总是灰暗阴沉着，现在啥时候见到他都是张口就笑。”田永军说。

  “安置一名残疾人，就是解放一个家庭”

  在善满食品店直播间里，那个经常一展歌喉的小伙子叫安康（化名）。他也是九台区人，今年38岁，精神二级残疾。

  为了让他尽快好起来，父母都辞去工作，花光积蓄，带他到各地看病，但病情还是越来越重。

  “犯病的时候，他就在家里打砸。”安康的母亲袁井娟回忆，那时都不敢单独和他待在家里。“他每次犯病还跑出去闹，整个片区都不得安宁。”

  一次偶然的机会，袁井娟听说了善满家园的故事，她和丈夫商量将儿子送到这里试试。奇迹出现了，自从来到这里，五年来安康和其他残疾小伙伴相处得十分愉快，不但没犯过病，还学会了直播，有了工作，能挣钱了，也懂得了感恩。

  “直播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安康说，“我从不请假，每一场直播都不想错过。”

  周高兴（化名）也是“杨掌柜”的一名居家残疾人主播，入职半年多了。他哥哥给记者讲述了他入职以来全家的巨大变化。

  周高兴小时候因为患脑膜炎落下终身残疾，产生“破罐子破摔”的自卑心理。做了主播后，周高兴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整个人也变得开朗自信起来。

  每天早起，他会趁上播前送女儿上学，中午下播后给母亲做饭，妻子也放心地出去打了份工。母亲的愁容少了，妻子脸上出现了笑容，女儿也愿意和他说话了。

  如今，到了周末，周高兴还会和妻子一起去帮助身边的人。

  河南省残联理事长孟令武说：“安置一名残疾人，就是解放一个家庭。”

  “杨掌柜”公司残疾人直播基地的员工生日聚会。（受访者供图）

  “互联网+”将残疾人就业拓展到数字世界

  无论是在河南的“杨掌柜”还是在吉林的善满家园，由于直播技能和粉丝量等多种原因，残疾员工的销售额往往并不多。

  在“杨掌柜”361个残疾主播中，销售额最多的每月平均有2440元，整个团队人均月销售额不足1000元。据了解，“杨掌柜”聘用一位残疾主播，每月的工资、社保以及销售提成的综合成本是3500—3800元。

  在全职雇佣模式下，一方面，全额工资、足额社保、生活无障碍和工作适配性改造、陪护管理等固定成本居高不下；另一方面，残疾人直播的天然短板叠加粉丝量和转化率双低的现状，营收很难覆盖人力成本。

  这造成了目前残疾人直播就业的双向难题：很多企业怕亏钱，不敢扩大助残规模；而残疾人直播因缺乏技术支持和流量帮扶，关注粉丝量越来越少，使得公益助残与企业发展形成矛盾对立。

  “杨掌柜”是如何破解难题，实现企业盈利和公益助残协调发展的呢？

  “杨掌柜”董事长杨帆向记者展示了一组数据：从公司开始做残疾人直播项目以来，在没有对外大规模投放广告的情况下，销售总额实现了高速增长——从2021年的2.47亿元增加到去年的10.6亿元！

  焦金阳和同事一起演出节目。（受访者供图）

  原来，除了直播，“杨掌柜”还鼓励残疾人摄制反映日常工作生活和励志成长的暖心短视频，传递自立自强的人生观价值观，同时为企业赢得流量，流量则为企业带来效益。

  今年34岁的李娟（化名）是“杨掌柜”的居家主播，她3岁的时候因病导致腰椎以下失去知觉。2025年10月21日，李娟发的一条视频达到4.7万的浏览量，受到公司奖励。

  珍珍（化名）是河南省信阳市罗山县人，今年26岁。她先天患有白化病，两眼视力微弱。她制作的短视频在快手平台常常会有四五十万播放量。最多一次超过百万，公司给她发了1200多元奖金。

  据统计，“杨掌柜”直播项目2024年制作发布短视频40.8万条，实际浏览量超过3.56亿；2025年是65.8万条，浏览量8.45亿。巨大的流量，为企业既赢得了社会效益，也赢得了经济效益。

  “我们把给平台和网红的费用省下来，用于给残疾员工提供就业岗位，既成全了他们和他们的家庭，也成就了我们这种独特的发展模式。”杨帆说，“在我看来，残疾人对工作格外珍惜、用心，只要给他们提供发挥聪明才智的工作平台，他们也是人力资源，而不是负担。”

  善满家园的残疾主播们销售额也很低。胡艳苹说：“短期内依靠他们来提高销量根本不行，我们采用了‘帮带’的模式。”

  徐凯泉是当地有名的“二人转”艺人，短视频账号有200多万粉丝。2025年5月以来，他带领团队已经累计为善满家园进行了近20场直播，销售金额超130万元。

  胡艳苹和杨帆都呼吁，头部平台能够为他们这些具有正规助残就业资质的机构进行公益授牌，给予残疾主播直播间助残流量专属标签，对这些助残的公益向善类内容进行流量扶持。

  快手科技副总裁、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宋婷婷则建议放弃单人、零散的直播间运营方式，统一打造企业专属的公益助残直播间矩阵，以解决单人出镜自卑怯场、表达生硬冷场造成观众停留短暂等问题。

  “我们会加强培训残疾人主播，强化自立自强，把观众的善意共情转化为消费意愿。”她表示，平台将与企业共同努力，“争取让企业做公益能盈利、让残疾人稳定增收，实现共赢的长效循环”。

  4月底，河南省焦作市残联专门为40多名残疾人组织了“电商直播技能培训班”。培训紧扣电商直播行业核心需求和残疾人学习特点，采用“理论精讲+实操演练”的教学模式授课，内容包括拍摄运镜技巧、剪映实操、热点挖掘与爆款内容解析、直播话术设计、AI辅助脚本生成、AI数字人24小时直播技术等关键模块。2025年，该市已经举办包括直播电商在内的各类专班58期，培训残疾人2817人。

  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教授说：“科技赋能与‘互联网+’正将残疾人就业从被动安置转向主动发展。互联网打破边界，科技弥补缺陷，企业创造机会，政策保驾护航，共同构建起更包容、更公平、更有温度的就业体系。”

  “目前我国残疾人直播就业已经形成‘培训—孵化—带岗—增收’全链条生态，覆盖了全国多数省份，但也存在专业主播短缺、粉丝量和转化率双低等现实瓶颈。”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助残志愿者协会会长吕世明曾长期担任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副主席，他说，“希望更多企业和社会团体借鉴、探索更多灵活的助残模式，解决公益助残和盈利发展之间的矛盾，为残疾人提供稳定、可持续的工作和收入，促进我国残疾人事业全面发展。”（记者卢刚 牛少杰 邵美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