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北岸，海北藏族自治州刚察县泉吉乡新泉村，因湖而生，境内泉吉河是青海湖湟鱼最重要的洄游通道之一。长久以来，捕鱼是当地渔民世代沿袭的生计，一湖碧水、满网渔获，撑起了沿岸家家户户的日子。
随着青海湖生态保护持续推进，泉吉乡渔民逐渐告别传统捕捞业。一场关乎产业、思想、生活的深刻转型在高原大湖之畔悄然发生。
2026年6月3日拍摄的青海湖一角。新华社记者 杜笑微 摄
撒网：冰湖的渔耕记忆
初夏清晨，青海湖薄雾缭绕，湖水湛蓝如宝石。
而二十多年前，新泉村的清晨是另一番景象：家家户户备好渔网、冰钎，迎风奔赴湖面，开启一天的“守鱼”生计。
52岁的渔民寇海顺15岁起就跟着父辈在青海湖捕捞青海湖裸鲤（湟鱼）。他用“惊心动魄”和“九死一生”形容过去捕鱼的日子。
新泉村，旧称渔民村，全村200余户村民，世代以湖为田、以鱼为粮，是青海湖北岸典型的渔业村落。在寇海顺的记忆里，寒冬腊月，湖面冰层厚达近一米。那时，寇海顺和村民们轮流用自制冰钻敲击冰面，半小时才能凿开一个汽车轮胎大小的冰洞。随后，将长长的渔网通过冰洞布入水下，静待湟鱼入网。
青海湖是中国面积最大的湖泊。湟鱼，学名青海湖裸鲤，是青海湖特有珍稀鱼类，也是维系“草—河—湖—鱼—鸟—兽”生态链的核心物种。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湟鱼是新泉村人的“口粮”，更是换取生活物资的“硬通货”。
“我们冒着零下二、三摄氏度的严寒，在冰上一待就是一整天。”寇海顺说，捕鱼不仅辛苦，更藏着危险，“冰面滑、风浪大，有时渔网被水流冲走，人跟着掉进冰窟窿，再也没回来。”
村里的老人告诉记者，20世纪70年代，他们坐着简易的皮筏子深入湖中心捕鱼，摇摆的船身、呼啸的寒风、冰冷的浪花，渔民们冻得身体打摆。自制的简易木筏和皮筏没有动力和导航，捕鱼时，全靠经验辨识方向。但为了一家人的温饱，村民们日复一日重复着捕鱼生活。
2026年6月3日拍摄的位于青海湖的湟鱼（青海湖裸鲤）。新华社记者 杜笑微 摄
收网：阵痛后的觉醒
持续过度捕捞，让青海湖生态不堪重负，湟鱼资源急剧枯竭。2002年监测数据显示，青海湖裸鲤资源蕴藏量仅存2592吨。湟鱼数量锐减，直接打破了湖区完整的生态平衡，“高原蓝宝石”面临沦为“死湖”的风险。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湖里的湟鱼越来越少，以前一网能捞几百斤，后来连几十斤都难。”寇海顺说。
为拯救湟鱼、守护青海湖生态，青海省启动封湖育鱼政策，全面禁止青海湖一切天然水域湟鱼捕捞行为。政策一出，世代靠湖吃湖的渔民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阵痛。
“一时间心里没有着落，也不知道往后该靠什么生活。”禁渔初期，不少渔民最初充满不解与抵触，部分人甚至抱着侥幸心理偷偷捕捞，与巡护队“斗智斗勇”。
转型的阵痛，也是思维革新的开始。乡、村两级干部挨家挨户走访宣讲，用看得见的生态变化讲道理：湟鱼少了，水鸟就走了；湖水水质变差，家园也就失去了底色……
新泉村党支部书记霍建艳说，在政府引导下，新泉村渔民逐渐放下渔网，告别“守鱼”生涯。老一辈重拾放牧等传统，年轻人有的外出务工，有的在县城开饭馆、跑运输，还有人尝试发展牛羊育肥产业。越来越多的“渔二代”返乡创业，办民宿、卖特色农产品，闯出了全新的致富路。
2025年11月28日拍摄的青海湖南岸附近羊群。新华社记者 杜笑微 摄
“以前捕鱼一年挣几千块，现在卖鱼食、手工艺品，旅游旺季几个月就能挣十几万。”近些年，新泉村村民郭永忠在泉吉河洄游观测点租了铺面，售卖鱼食、纪念品，日子越过越红火。
如今的新泉村，早已不见堆积如山的渔网、渔船，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民居、沿街的特色商铺、络绎不绝的游客。
“困难时期，湟鱼救过我们的命，以前只知道捕鱼换钱，后来才懂，湟鱼是青海湖的‘灵魂’。”新泉村渔民李一帆说。
筑网：母亲湖的新生
如今的新泉村，“护鱼”成为村民们的新身份、新使命。
每年端午至中秋，是湟鱼洄游产卵的关键时节。泉吉河、沙柳河、布哈河等入湖河道内，成千上万尾湟鱼逆流而上，形成“半河清水半河鱼”的生态奇观。每到此时，是新泉村村民最忙碌的时候——巡河护鱼、救助搁浅湟鱼、日夜守护洄游生命通道。曾经紧盯渔获的目光，如今时刻守护一河生灵。
李一帆如今是一名义务护鱼员，每年洄游季，他和村民们自发组成护鱼队，沿着泉吉河两岸巡逻。遇到河道断流、湟鱼搁浅，他们就用木盆小心翼翼将鱼捡起，放回深水区；看到有人靠近河道捕捞、惊扰湟鱼，他们主动上前劝阻。
作为湟鱼保护核心区，刚察县汇聚了青海湖80%的湟鱼产卵河道。为守护湟鱼洄游“生命通道”，当地实施水系生态修复，建设7座过鱼通道，畅通湟鱼洄游路径，保障鱼类自然繁衍。
一网收旧岁，一湖启新生。
2010年，寇海顺创办了一家以生态修复和治理为主业的公司，在祁连山和青海湖流域进行治沙、退化草场修复和草原鼠害治理等，很多员工都是来自刚察县，带动上百人就业。
2026年6月3日拍摄的位于青海湖的水鸟。新华社记者 杜笑微 摄
在政府支持下，他在泉吉乡退耕还林的林（草）带上，种植近千亩引进的披碱草，用于退化草场治理等。2026年2月，寇海顺被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聘任为第五批“国家林草乡土专家”。
泉吉乡党委书记李植说，如今的新泉村，湖水清澈、鱼鸟共生，村民们在守护生态的同时，共享生态红利，实现了生态保护、绿色发展、民生改善的良性循环。最新监测数据显示，青海湖裸鲤资源量恢复到13.3万吨，水鸟种群数量达到约60.6万余只。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海湖湖面，波光粼粼。泉吉河畔，新泉村村民们依旧忙碌。一湖碧水生生不息，一方百姓向阳而生，青海湖正焕发着愈发璀璨动人的生态新颜。
记者：李琳海、史卫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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