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上海9月1日电 题:当“外卖诗人”“钻工诗人”绽放鲁迅文学奖舞台时
新华社记者周心怡、余俊杰
“生活,我是认真的,同样,我也热爱文学。”
8月28日晚,在“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的领奖台上,“外卖诗人”王计兵发表获奖感言时说道。与他并肩站上诗歌奖领奖台的,还有来自山野矿区的“钻工诗人”张二棍。
一个做了8年外卖骑手,凭诗集《低处飞行》成为鲁迅文学奖史上首位斩获诗歌奖的外卖员;一个常年扎根地质钻探一线,以《我愿埋首人间》从荒岭矿区走向中国文学的荣誉舞台。
把目光从领奖台移向整份获奖名单,不难发现:写作者身份、文本表达、理论阐释——新大众文艺拔节生长的脉络,正在本届鲁迅文学奖的多个维度里清晰显现。
新大众文艺之“新”,首先在于创作主体之新——
长久以来,劳动者往往是文学叙事里的“他者”,而今天,他们自己拿起了笔。
晚会开启前数小时,上海书城六楼中庭,暖白的灯光漫过书架,读者层层围拢。王计兵一身朴素,坐在分享区中央,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底色,向读者娓娓讲述人生经历与创作心路:“我对文学始终抱着一颗感恩的心。我愿一直当那个采摘棉花的人,把温暖和力量传递出去。”
于他而言,这份写作始于个人内心的热爱。而媒介环境的变迁也让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表达拥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外卖骑手在等餐的间隙记下见闻,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敲下诗句,建筑工人用安全日志的背面写诗……在阅文集团等创作平台上,仅外卖骑手写作者就有6100余人,货车与网约车司机写作者超过4000人。更多没有被纳入平台统计的保安、保洁员、乡村教师,也在各自的生活中默默书写。
新大众文艺之“新”,还在于内容与形式之新——
当大众成为书写者,文字挣脱书斋的想象,扎根于亲身踏足的现实土地。他们以亲历者的视角,萃取生活现场粗粝鲜活的质感,成为当下文学生态里富有活力的基层力量。
王计兵的诗,写暴雨天打滑的电动车轮、写字楼楼下递餐的道谢、深夜路灯下拉长的身影,他用朴素的文字记录下骑手群体日复一日的奔忙与温热。“一个优秀的写作者应从‘自我式写作’向‘代言式写作’迈进,生活给你什么,你就拿出作品来。”他说。
张二棍的诗行里则是另一番天地。北方旷野风雪笼罩的荒岭、山路上负重前行的赶路人、田埂上沉默不语的石匠……他以同行者的姿态,与山野间的每一个生灵并肩而坐。
烟火日常的万千光景直接沉淀为笔下的素材,文本的表达边界也在不断拓宽。写作不必囿于书桌,手机片段、网络随笔、随性短章也能够承载真诚的表达。
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白烨看来,新大众文艺集中体现出民族创新创造的活力,这股潮流还将感召更多文学爱好者参与进来。
新大众文艺之“新”,也在于文学观念与理论建构之新——
鲜活的民间创作实践,同时催生出与之同频共振的理论思考。获得文学理论评论奖的《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便是代表,“紧扣时代脉搏,捕捉文艺新风,以体系化思考推进新大众文艺的理论建构”,这本书的授奖辞这样写道。
作者卓今跳出传统框架,将素人写作等数字时代的文艺新形态纳入研究视野,并发出叩问:当普通劳动者也拿起笔抒发心声,文学的边界是不是应当被重新审视?这本书接续延安文艺扎根民间的精神传统,立足“大文学观”观照各类新兴文化现象,也反映出主流文学界正在调整评判标尺,接纳数字时代多元的文艺实践。
从个体自发书写,到奖项认可、理论跟进,新大众文艺正走向整体被看见、被研究、被扶持的新阶段。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邱华栋表示,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创作者与全新的文艺实践,是新时代文化新气象的生动表征。
“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王计兵说。
日常的奔忙未曾磨灭心中热爱,普通人借由书写亦可绽放独有的光芒。当更多来自生活现场的生命经验汇入文学长河,中国文学的版图终将生长出更扎实、更鲜活的根系与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