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殷玉珍和“赛考斯”重逢。看到这条新闻时,我恰巧在位于毛乌素沙地南缘的陕西榆林,采访像殷玉珍一样在毛乌素沙地治沙的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放眼秋日毛乌素,心中不禁感慨。那是随沙丘、随微风而起伏的绿,花棒、沙柳、樟子松,远近高低,一眼望不尽。
这片绿,种了几十年。

长城姑娘治沙连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1974年,补浪河公社的男子多在承担农事生产,54位平均年龄只有18岁的姑娘组建起治沙连的前身——长城姑娘治沙连。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她们却扛着锄头扑进大漠风沙里。
“风刮黄沙眼难睁,庄稼苗苗出不全。黄沙压田又埋房,沙进人退走他乡。”建连时边兆芳就在,当时她16岁,50多年过去,这首流传在补浪河一带的旧民谣依旧刺在她心里。
“八成土地是流动沙丘,近百公里风沙线上,除了稀疏几棵骆驼刺,几乎见不到绿色。”谈到治沙连初在大漠扎根的那段岁月,边兆芳几度哽咽。
“但春天种树,耽搁不得,不能没有水。开春的时候,冰还没有化完,我们就卷起裤腿、跳进水里,挖种树需要的水渠。后来,好多人落下了关节病。”
春天,风也猛。一批批树苗种下去,一场场“老黄风”把苗埋起来,一双双手再把苗刨出来。与风沙较劲一整个春天,80亩树苗终于长到寸把高。
可刚刚松了口气,风又来了,幼苗全都看不见了。
再一次,姑娘们扑在地里。幼苗脆弱,埋在上面的黄沙不能用铁锨挖。姑娘们用手、用簸箕、用脸盆,没日没夜地刨,脱了上衣兜着沙子往外背,沙粒嵌进指甲缝,树枝戳烂手掌心,但没有人喊疼,也没有人停。几天下来,姑娘们搬走两千多立方米黄沙,80亩树苗全部“脱险”。
为防止风暴侵袭,姑娘们往返30公里背沙柳条,造拦沙墙。走一趟,一人要负重70多斤、翻几十道沙梁。就这样,两个多月过去,她们背回8万斤柳条,插了足足两公里篱笆墙。

1976年春,长城姑娘治沙连的姑娘们和补浪河公社党委委员一起规划治沙任务。(受访者供图)
“太苦了。每天都扑在沙地,饭碗里、头发里,全是沙。两只手上长满血泡,筷子都握不住,疼得流眼泪,连泪水里都和着黄沙。我不敢回忆。”
我问边兆芳,这么苦,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那时,没有‘苦’这个概念。我们想得很简单,必须堵住毛乌素的南缘。”她说。
十一年如一日,姑娘们做到了。截至1984年,先后有260多位姑娘硬是靠人拉肩扛,种下总长55里的防护林带35条、柳树杨树25万株。同年,长城姑娘治沙连顺应改革开放浪潮,暂时解散。
1992年,治沙连恢复建制,更名为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继续治沙。在年轻人涌向城市的年代,仍有一群20岁左右的姑娘,扎在补浪河乡的沙漠里。
思瑜霞,便是其中一员。她1975年出生,听着治沙连的事迹长大,1993年春天来到治沙连。
治沙姑娘们开始了新一轮“拉锯战”。春天,她们育树苗,补种到林子里。依旧是沙子一次次埋过树苗,她们一次次把苗刨出来、栽下去。夏天,她们躬着身子锄树苗,累了就干脆跪在地上,膝盖上常常挂着扎破的伤口。
“同龄的姑娘们都趁年轻学一门谋生的手艺,有学理发的,有学裁缝的,我们却自带口粮在风沙里劳动。手上甚至小臂上,全是裂口。”
我同样问她,这么苦,为什么守着这片林、这片沙。
她的回答和边兆芳很像,只是多了一份对老一辈治沙姑娘的敬意。“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苦,铆着一股劲儿,就想把治沙这个活儿干好。”她说,“小时候,补浪河一片荒芜,一起风,沙子打得睁不开眼。到治沙连的时候,当年治沙姑娘们种下的树林,已经挡住了不少风沙。想想她们,我们也必须坚持。”

拼图照片:(上图)1974年,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在沙地里挖坑栽柳(资料)。(下图)2020年5月26日,游人在榆林市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参观。新华社记者 陶明 摄
守着、干着,50年、15任连长、480多名女民兵……治沙姑娘代代接力,推平沙丘800多座,种下花棒等沙生灌木420多亩,经济林、彩叶林共600亩,樟子松3000亩,柳树杨树35万株。林子长满更远处的沙地,1.4万多亩荒漠变绿洲。
现在的补浪河女子民兵治沙连基地,层层树林里掩映着治沙连展览馆,开满玫瑰、马鞭草、百日菊的花海,供游人露营的营地;空中不时有无人机盘旋巡林、播种补种……
午后,基地一路绿荫,风穿林而过。我随现任连长“95后”高艺玲走上一处高地。她告诉我,身旁一株株正开着紫色小花的是花棒,左边的空地是冬天的雪场,右边的那片就是当年种下的老树林,不远处的场馆是射击馆。
“现在,每年有8万游客来到这里。我们要把生态守好,还要把治沙连的故事讲下去。”阳光下,她望着远方,双眼亮晶晶的。
治沙姑娘换了一茬又一茬,补浪河已经满眼绿意。如此,还要治沙吗,我们还能做什么?采访结束时,我问了她们一个同样的问题。
“需要。”她们毫不迟疑。
“生态环境是要永远维护的。要更新树种,也要护好树林。”
“当时,为了阻止土地继续荒漠化,守住已经修复的生态,我们拼命种树锁黄沙。现在环境好了,我们的孩子不再是裹在风沙里长大。但干旱脆弱的土地依旧需要管护,松懈了,风沙就会卷土重来。”
“国家‘三北’工程攻坚战,榆林就在黄河‘几字弯’的主战场上。生态变好是一代代人治沙造林拼出来的成果,这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边兆芳、思瑜霞、高艺玲……毛乌素里,芳华代代,“英雄的女民兵,踏平沙海千重恶浪;英雄的女民兵,朝气蓬勃奔向前方”。我的耳边,不自觉地回荡起治沙连的这首老连歌。(李庚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