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环抱得杭州余杭区九峰村，一座白墙黛瓦、绿树成荫的园林式建筑群静卧在山坳里。走进其中，空气清新，地面一尘不染，若不是中央控制室电子屏上跳动的烟气排放数据，来访者很难相信，这里每天要“吞”下3000吨生活垃圾——相当于杭州主城区近三分之一的生活垃圾产出。

  然而，这座如今被称为“余杭新名片”的垃圾焚烧发电项目，在规划之初却险些因“邻避效应”而夭折。

  “当听说家门口要建垃圾处理厂，整个村子都炸了锅。”中泰街道一位工作人员回顾道。2013年前后，项目选址甫一公布，周边村民的反对声浪此起彼伏。“一提到垃圾处理，大家想到的就是臭气熏天、污水横流，谁愿意拿自己的家园冒险？”

  刚刚接手项目投资建设的光大环境，没有选择强行推进。在当地政府的协调下，企业做出两项铁律承诺：“项目不合法不开工，群众不理解不开工”。随后，政府与企业先后组织80多批次、共计4000余名当地村民，前往光大环境位于苏州、常州等地已运营的垃圾发电项目实地考察。

  “在常州，我亲眼看到厂区里能养花养鱼，闻不到一点异味。”一位当年参与考察的村民坦言，“如果九峰也能建成这样，我没理由反对。”眼见为实，疑虑开始消融。

  2017年9月，杭州九峰垃圾焚烧发电项目正式投产。九年过去，它已成为国内环保工艺水平最高、排放标准最严的大型垃圾发电项目之一。走进垃圾吊控制室，透过玻璃可见两个近30米深的巨型垃圾仓，一车车垃圾倾倒而入，巨大的机械臂像“抓娃娃机”一样，一次抓取约10吨垃圾送入焚烧炉。“仓内维持负压状态，所以闻不到任何臭味。”项目生产运行部负责人解释。

  更令周边居民安心的是烟气净化系统。项目采用了“SNCR+半干法脱酸+干法脱酸+活性炭吸附+布袋除尘+SCR+湿法脱酸+烟气脱白”八道工序，负责人打了个比方：“相当于给每一缕烟气连续洗了八遍澡。”中央控制室实时数据显示，所有排放指标均优于欧盟2010标准。而垃圾渗滤液经过处理后，在厂区内实现全回用，滴水不外排。

  环保是底线，效益则是可持续发展的底气。生产运行部负责人算了一笔账：项目年上网电量达5亿度，可满足约8万户杭州家庭的全年用电需求；焚烧后产生的炉渣，公司无偿赠予村集体，村集体在山下建设炉渣制砖厂，将炉渣制成路面砖，年均增收2500万元。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厂区之外的乡村。

  项目稳定运营后，杭州九峰厂主动向公众敞开大门，设计多条参观研学线路，全年开放，年均接待访客超6500人次。南峰村、中桥村、白云村等周边村庄，先后有30余位村民在厂区实现“家门口”就业。一位在厂区工作的本地员工笑着说：“以前觉得垃圾厂是脏地方，现在每天上班的地方成了旅游打卡点，家里亲戚都羡慕。”

  游客的到来，也催生了乡村新业态。中桥村党委书记介绍，借助项目带来的研学客流和“零异味”的生态口碑，村里主打“江南慢村”品牌，成功创建国家3A级景区。目前，全村民宿农家乐已发展至27家，其中省级银宿1家、区级精品民宿5家，2024年更成为区级民宿农家乐集聚区。通过盘活闲置资源、建设露营基地和环游步道，村集体经济收入从2023年的194万元跃升至2025年的495万元。

  在制度层面，余杭区还建立了生态补偿长效机制——设立生活垃圾集中处理环境改善专项资金，按每吨75元的标准拨付，专项用于项目周边区域的环境美化、市政设施改善和环保宣传。“政府出政策、企业出技术、村民享红利，三方形成了良性互动。”余杭区综合行政执法局环境卫生保障中心工作人员说。

  从“避之不及”到“受益其中”，这座垃圾发电厂的九年历程，为破解“邻避困境”提供了一份可复制的基层治理样本。正如中桥村一位老村民所言：“以前怕它，现在靠它——这个厂，真成了咱们村的‘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