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北京艺术中心上演的话剧《戎夷之衣》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故事来自《吕氏春秋》:
戎夷违齐如鲁,天大寒而后门,与弟子一人宿于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也,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太息叹曰:“嗟乎!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谓戎夷其能必定一世,则未之识。若夫欲利人之心,不可以加矣。故能以必死见其义。

话剧《戎夷之衣》剧照央华戏剧供图
故事的落脚点在一个“义”字上,剧作最初循此意而展开。主人公戎夷与其弟子是墨家子弟。墨子主张“非攻”,反对兼并战争,并以此作为区分“义”和“不义”的道德标准。他们曾帮助宋国防御楚国的进攻。这次戎夷与其弟子从齐国赶到鲁国,也是为了帮助鲁国抵御楚国。墨子尚有“兼爱”一说,主张不分亲疏远近无差别地爱每一个人。孟子曾批评这种“兼爱”是“无父无母”的禽兽行为,也有人称之为“道德理想主义”。《吕氏春秋》所讲述的这个故事,设计了一个生死抉择的极端场景,其中隐含着一个社会伦理的悖论,即戎夷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弟子,一个“不肖人也”。他的行为固然高尚,其结果却是将不义留在了人间,造成人间更大的灾难。这当然不是戎夷所希望的,但如果他占有了弟子的棉衣,以弟子的死换取自己的生,他的良心又将如何安置?
剧作者李静没有让思考止于此。如果仅仅是义利之争、善恶之辩,那么就不会脱离“道德说教”的窠臼。故事在戎夷死后立即转入了更加广阔的历史场景,主人公就是戎夷的这个弟子,剧作者称他为“石辛”。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心如石头般冰冷的意象。石辛先是把戎夷留下的“鲁城救守图”作为“投名状”,献给了楚国大司马、他的“师叔”淳于蛟,为平定鲁城立下了汗马功劳,并因此做了“县尹”。
不久,他又骗取了淳于蛟的女儿淳于嫣的感情,娶她做了老婆。凭着机敏、贪婪、谄媚、巴结,若干年后,石辛已经成为楚国的右司马,在六国伐秦的合纵联军中独当一面。然而,他却在战争的关键时刻,出卖了联军和楚国,杀了淳于蛟,并以他岳丈的头作为见面礼,献给了秦国。
他的最后一次精彩表演,是作为秦国代表出使齐国,并以谎言和骗术再次得手,帮助秦始皇灭掉了东方六国中的最后一国——齐国,实现了天下一统。然而石辛的结局竟是被秦始皇剖心验证,看其心是石还是肉。这或者只是秦始皇开的一个玩笑,却能引发关于人心的思考。孟子是主张人性本善的,他说过:“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不忍人之心就是向善之心,而绝不能是“石心”。
儒家以德治化民成俗,维系社会稳定的逻辑起点和前提亦在于此。王阳明是孟子的信徒,他也曾指出:“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又说:“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通‘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所谓格物致知,就是要人以良知去正心,从而去掉人欲对良知的遮蔽,恢复良知固有的灵明,最终将社会伦理、道德纲常植入人心,从而唤起人们遵守和维护纲常名教的自觉性,以实现社会的稳定和进步。
如果回到故事最初的现场,戎夷的心与石辛的心原本都是善恶一体的,只是戎夷能够去恶存善,而石辛的心却被私欲所遮蔽,所驱使,才最终丧失了善的意愿和能力。他与秦始皇的对话,可视为一个卑鄙小人不肖子的灵魂之舞。他让我们看到一个人是如何从贪生怕死、贪图富贵,从而导致良知失守,堕落为恶贯满盈的罪人的。
剧作者没有给石辛忏悔的机会,而有更大野心。她显然并不满足于这个故事所呈现出来的人性善恶的两难。剧中安排戎夷的女儿、石辛的师妹芙蓉对石辛说道:“老天爷会审判你的。”而石辛表示,根本不相信有老天爷。芙蓉又问他是否后悔,他说:“我不后悔。”这实际上预留了解读这个故事的另一种可能。石辛是个不肯用心思考上苍、人心和至善的人,说明他已经丧失了悔过的可能。不仅如此,他还视自己为识时务者、人生赢家。
剧作尾声,剧作者设计了一场戎夷与石辛意味深长的对话。在这里,石辛没有为自己辩白。相反,当戎夷以鲁城八万百姓和普天下的自由要杀掉他时,他竟斥责戎夷为“假道学”!他说:“就算你给普天下带去了自由,那自由也是脏的,因为上面有我的血!我的血!你的良心永远不会安宁!”而戎夷此时可以说是剧作者的代言人,说出她对这个故事的深度思考。第一层意思是石辛为何必须死。根据“正义的数学,八万大于一,死了石辛一人,可以救鲁城八万人。这么做并非不道德,而是一种崇高的牺牲”。第二层意思便是戎夷向老天爷袒露灵魂,表达不能不救徒儿的理由:如果以救八万人为理由而让徒儿冻死于此,那么,“魔鬼会住在我心里,我会在夺了徒儿的性命之后,打着更加正义的旗号,去夺更多人的性命。我会成为我当初所反对的人”。这种思考显然已经超越了墨家的思想范畴。
还有第三层意思,戎夷向石辛说明为何要他远离楚国和秦国的原因,他把好战的国家比喻为黑雪,随着黑雪的成功,天下就成了“没有一丝活气儿的天地,一个只有它自己的天地”。石辛对师傅的话理解了多少,接受了多少,都很难说。但在我看来,戎夷和石辛的区别,也就是天道与人道的区别。天道是把人类社会想象为一个道德共同体,而老天爷不过是道德的人格化;但人道即人类社会的历史演进,并不仅仅依靠道德律令,它还受到历史规律、历史理性的限制和支配。二者有时是和谐的,有时则是矛盾的。
基于道德正义,我们痛恨秦始皇和秦制的残酷,反对兼并战争;但是,基于历史正义,或曰历史理性,我们又不得不承认,历史的发展、进步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无论墨家有多少善良的愿望,都不能阻止历史的进步。石辛固然恶贯满盈,但他的行为却顺应了历史的发展、进步。他认定自己是人生赢家、识时务者,莫非冥冥之中得到了天的暗示?也未可知。而如何理解和解决道德正义与历史正义的悖论,正是话剧《戎夷之衣》高悬于舞台之上的“天问”!
(作者为文艺评论家、历史学者 解玺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