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斗古城》亮相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 红色经典如何焕发时代生机-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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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10/22 09:19:16
来源:北京青年报

《野火春风斗古城》亮相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 红色经典如何焕发时代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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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春风斗古城》剧照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幕未启,幕后空灵的女声吟唱先声夺人,如寒星坠地,似春草破土。北京京剧院新编现代京剧《野火春风斗古城》便以这样一种诗化的方式,将一部家喻户晓的红色经典,淬炼成一台熔铸传统声腔、当代审美与革命浪漫主义于一炉的舞台佳作。从2025年8月首演到2026年6月加工提高后再度上演,再到即将亮相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这出戏在反复打磨中日益精进,为京剧现代戏创作提供了一条值得深思的路径。

  草色中的诗化结构

  这出戏最令人称道的,是它没有把谍战题材小说简单移植为舞台上的惊险传奇,而是以“草”为核心意象,构建了贯穿始终的诗化叙事体系。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在剧中出现三次,构成起—承—合的精神弧线。

  第一次是开场,银环在风雪中疾行,幕后伴唱以“草”起兴,既点明严冬时令,也暗喻地下党人如原上野草般在敌占区顽强生存。第二次是全剧高光 —— 金环牺牲。舞台不急于悲恸渲染:金环魂灵缓缓起身,轻唤“银环”,六名绿巾女孩儿如原上春草聚拢起舞。金环吟“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幕后女声无伴奏吟唱随之升起,她默默走向舞台深处;待“春风吹又生”落下,银环从金环消逝处疾步登场,手捧姐姐生前的长红围巾。一去一来,牺牲化为接力,两句古诗在姐妹间交接,“野火烧不尽”的不是生命,而是信念。第三次是结尾,古城积雪消融、春草萌发,伴唱将全诗八句完整唱出,芳草的意象从个人记忆升华为民族记忆。

  与“草”互为表里的,是那枚贯穿全剧的戒指。杨母在炕上将戒指交予银环,嘱咐她“戴在称心的姑娘手上”;银环营救杨晓冬后欲交还,杨晓冬却只讲了芳草的故事;直到结尾送别,银环翻开工作笔记,才发现那枚戒指静静躺在其中。全剧从未让杨晓冬正面表露心迹,却以一枚戒指把这位钢铁意志的革命者最柔软的情感层层剥开。这种“不写之写”的留白手法,深得中国传统美学三昧,也使红色题材中的爱情书写摆脱了直白说教的窠臼。

  声腔中的人物塑造

  京剧是“唱的艺术”。唱腔设计朱绍玉为这出戏立下铁律:“所有突破均在京剧声腔中完成。”他用一套精密的声腔编码,为每个角色建立了独特的“声音身份”。

  金环、银环由同一演员 “一赶二”。金环刚烈,配旦角西皮娃娃调——这本是小生腔调,音色挺拔,用于旦角恰显英武;银环温柔,则多用传统西皮、二黄,行腔婉转。张慧芳以梅派功底驾驭两种声腔,金环“乱世之中有铁骨”掷地有声,银环“是爱情蒙蔽我双眼”肝肠寸断,一副嗓子唱出两种人生。

  杨母唱腔更是创举。为区别以往现代戏的母亲范式,朱绍玉设计了汉调二黄转二黄慢板。汉调二黄最著名的范例是《赵氏孤儿》程婴唱段,苍凉古朴,移植到老旦身上属大胆跨界。杨母望银环缝衣,唱“芳草风华女儿郎,青春报国身先亡”,悲怆与缠绵交织,柔中有刚,既剖白母亲对“芳草”牺牲的隐痛,也寄托对儿子新感情的期盼,是全剧“戏眼”之一。

  全剧声腔最大亮点,是杨晓冬与关敬陶雪夜对饮的“双嘎调”。嘎调是唱腔中“平地起风雷”的技法,翻高八度,极考验嗓音气力;双嘎调要求两位老生同时同步翻高,在戏曲声腔中尚属首创。第七场,杨晓冬以“知耻而后勇”点醒关敬陶,二人西皮快板对唱如行云流水,至“好男儿重拾旧河山”一句,双嘎调同时拔地而起,将关敬陶积压的屈辱、悔恨与觉醒一并喷发。两声部既独立又支撑,形成极具张力的声音对峙——不仅是合唱,更是两种人生的碰撞。

  灰色人物中的人性深度

  红色题材最易扁平化的是“对立面”人物,这出戏却在关敬陶这个“灰色人物”身上挖出了人性深度。

  关敬陶不是天生汉奸。他曾是“华北之大,竟放不下一张课桌”的热血学子,卢沟桥炮火击碎读书梦,一路洒泪追国军却在乱世沉沦,屈居高大成之下,“做了个蝼蚁争丘、蛇鼠缠斗、沉浮升迁随波流”。金环八里庄当头棒喝——“明明手里有枪,却把枪递给贼人!折了自己的骨头!”——是觉醒第一击;真正转折是金环多田茶室以命相护,鲜血溅在面前,那段近乎无伴奏的“未料到、一介女流、不思量、舍命相救”是全剧最震撼的独白,他唱“卑微二字涌上心头”,七尺男儿在女性牺牲前照见灵魂的渺小。

  杨母坠楼是第二击,一句“娘走了”,便纵身跃下,以决绝方式成全儿子的忠诚。第七场雪夜对饮是最后一根稻草——杨晓冬不以说教施压,而以同窗身份对饮,一杯祭学子,二杯敬热血,三杯敬义旗。“知耻而后勇”如醍醐灌顶,让关敬陶终于迈出“战战兢兢,却是心向光明”的关键一步。杜镇杰饰演的关敬陶,以深厚的老生功底和细腻的内心体验,将这个人物的犹豫、羞愧、挣扎与爆发演绎得层次分明。他没有用夸张的外部动作表现内心,而是在克制中积蓄力量——金环牺牲后他蹲下身子、手欲伸又止的瞬间,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令人心碎;雪夜饮酒时从“关某愧不敢当”到“关敬陶率部起义”的语气转变,完成了从伪团长到革命者的身份蜕变。这种“在方寸之间见乾坤”的表演,正是京剧写意美学在现代戏中的最佳实践。

  舞台呈现的整体风貌

  导演王筱頔有一句话值得玩味:“革命浪漫主义需扎根戏剧冲突的土壤。”这出戏的舞台呈现,正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舞美设计季乔以转台和两块冰屏构建了“空而不虚”的隐喻空间。转台的旋转不仅完成场景切换,更暗示人物命运的流转与时代车轮的不可阻挡。冰屏则承担双重功能:在多田茶室一场,冰屏上浮现日本浮世绘中的武士形象,与“东洋室杀机隐现,檀烟袅藏鬼魅”的唱词互为表里;而在金环牺牲、杨母坠楼等情感高潮处,冰屏又化为空灵的留白,让观众的注意力完全聚焦于演员的表演。值得注意的是,这出戏在追求现代舞美效果的同时,始终没有丢弃京剧传统的写意根脉——关敬陶家中基本延续了一桌二椅的格局,杨母家的一盘炕、一盏油灯便勾勒出华北农村的生活质感。

  从首演至今,北京京剧院为这出戏配置了多套演出阵容,杜镇杰、张慧芳、谭正岩、杨少彭、张馨月、周恩旭、路洁、张凯等演员轮番登场,既有享誉梨园的京剧名家,也有风华正茂的领衔主演,更有冉冉升起的实力新锐。这种以剧目为核心遴选演员、多套阵容并行的做法,既满足了戏迷观众欣赏不同风格演员唱做念打的需求,也契合戏曲“角儿的艺术”这一本体规律——同一出戏因演员而异,各有千秋,这本身就是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最好的舞台诠释。

  《野火春风斗古城》从小说到电影,从歌剧到评剧,再到如今被改编为京剧,历经近七十年跨媒介艺术转化,为何仍能打动当代观众?答案不在于将英雄塑造成丰碑,而在于把人物刻画得如同原上野草——深扎大地、有血有肉,历经枯荣、生生不息。金环的刚烈果决、银环的坚韧隐忍、关敬陶的彷徨觉醒……每一个角色都在细腻的人性刻画中站稳了脚跟。同时,不依赖惊险刺激的情节吸引观众,而是深耕情感的诗化表达、坚守京剧声腔的本体尊严。京剧现代戏发展至今,最可贵之处从来不在于技法求新,而在于以人立戏,以情动人,以声传魂——这正是京剧现代戏生生不息的立身之本。

  文/《中国戏曲》主编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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