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一条中欧贸易的“冰海新途”徐徐展开
文/本报驻伦敦记者 于艾岑 李颖
2025年10月13日晚，英格兰东部的费利克斯托港，我们乘坐摆渡车，在港口的门式起重机和集装箱之间穿梭。灯光令这片钢铁森林恍若白昼。这里是英国最繁忙的集装箱码头，吞吐着英国40%以上的集装箱贸易。
与灯火通明的港口不同，海上是未被照亮的茫茫黑夜。在那片黑夜中，能依稀辨认出一小串琥珀色的光点。工作人员说，那就是正准备靠岸的“伊斯坦布尔桥”号。
2025年10月13日，在英国费利克斯托港，中欧北极快航航线首艘货船驶入码头。（李颖 摄）
随着光点逐渐接近，一艘灰暗的巨船从夜色中浮现。慢慢地，船体开始被港口的灯光照亮。船身的黑色、白色，集装箱的红色、蓝色、橙色，在灯光下逐渐鲜明起来。
20多分钟后，“伊斯坦布尔桥”号宛如一座灯火辉煌的彩色城堡，停泊在码头边。历时20天，这艘从中国宁波舟山港起航、取道北极东北航道的货船，终于抵达它在欧洲的第一个目的地，成为驶过中欧北极快航航线的首艘货船。
两条“弧线”环绕北极
“伊斯坦布尔桥”号行经的东北航道，自东向西连接着太平洋和大西洋，是“冰上丝绸之路”核心承载通道之一。该航道主要沿俄罗斯海岸延伸，航道西部又有挪威、丹麦、英国、荷兰等国，这些国家历史上都曾探索过这条航道。不过，直至19世纪70年代末，瑞典地质学家诺登舍尔德成功沿欧亚大陆北岸向东航行至日本，人类才首次完整穿越东北航道。
对于英国来说，另一条航道——西北航道——则有着特殊意义。西北航道从另一侧环绕北极圈，这意味着船舶需要从大西洋出发，驶入格陵兰岛和巴芬岛之间的巴芬湾，通过加拿大北部蜿蜒的水道抵达白令海峡。
这是2025年10月13日在英国费利克斯托港拍摄的印有“费利克斯托港欢迎中欧北极快航”字样的集装箱。（李颖 摄）
历史上西北航道的开发，上演过史诗般的探险悲剧。在伦敦市中心特拉法加广场对面的海军拱门下，立着著名探险家“库克船长”的雕像。1776年，詹姆斯·库克开始了探索西北航道的航行。船队从太平洋向北进入白令海峡，希望找到航道回家，却因海冰被迫南撤。最终，库克在与夏威夷原住民的冲突中丧生。
从库克的雕像向西走三四百米，就能看到另一位著名英国海军军官约翰·富兰克林的雕像。1845年，富兰克林率领探险队试图穿越西北航道，却一去不返。后来的研究认为，他们在途中陆续因寒冷、饥饿和疾病而死。直到20世纪初，挪威探险家阿蒙森才首次成功穿越西北航道。
东北航道与西北航道，像环绕北极的两条“弧线”，为欧洲提供了经北极海域前往遥远东方的两条路径。今天，先进的航海技术和气候变化让过去的悲剧彻底成为历史，北极航道上开始出现常规商业航运活动的雏形。
海冰消融带来商机
“伊斯坦布尔桥”号靠岸不久后，船长钟德生走下船接受媒体采访。
“这个航次还可以，气温最低到零下3摄氏度左右。”他告诉我们，“伊斯坦布尔桥”号这次选择了一个最好的通航窗口期，公司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为这条航线做准备，为此升级了船舶硬件设备，也对船员们进行了系统性培训。
全球变暖正在延长无冰期，这使北极航道逐渐变成可行的季节性航运路线。2025年夏季，东北航道通航窗口期长达120天，“伊斯坦布尔桥”号就是利用这一时机完成了意义重大的首航。
北冰洋看似遥远神秘，但它的面积其实是五大洋中最小的。更短的航程意味着更少的航行时间和更低的燃油消耗。“伊斯坦布尔桥”号短短20天的航程就是个例子。其实，这仍比计划晚了两天。原计划航程为18天，但在途中遭遇风暴，因此减速航行以保障安全。即便如此，相比中欧班列约25天、苏伊士运河航线约40天以及好望角航线约50天的航期，东北航道的时效优势仍十分明显。
2025年10月13日，在英国费利克斯托港，中欧北极快航航线首艘货船驶入码头。（李颖 摄）
负责“伊斯坦布尔桥”号航线的是海杰航运(香港)有限公司。公司首席执行官方轶在现场告诉我们，“伊斯坦布尔桥”号装载的货物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中国的新能源出口“新三样”，还有一部分是电商产品。
“这些都是对时效要求比较高的货品。这为中国的品牌出海、供应链出海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也提供了更高的确定性。”方轶说。
中欧贸易展现新图景
站在“伊斯坦布尔桥”号面前，笔者想起另一艘船。建于1869年的“卡蒂萨克”号是一艘飞剪式帆船。现在它已被改为博物馆，在格林尼治天文台附近的泰晤士河畔供游人参观。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流行一种风尚——争相品尝每年第一批运抵伦敦的茶叶。谁先把茶叶运回来，谁就能卖出好价钱。“卡蒂萨克”号就是专门为茶叶贸易而建的。1870年至1877年，“卡蒂萨克”号承载着英国人对中国茶的渴望，八次绕行非洲大陆，在中英之间往返。
2025年10月13日，在英国费利克斯托港，中欧北极快航航线首艘货船举行集装箱卸载仪式。（李颖 摄）
今天，这种单向的渴望已然变成“双向奔赴”。在当下复杂多变的地缘政治与国际贸易环境中，中欧贸易展现出强劲韧性：无论是对欧盟还是对英国来说，中国都是它们在亚洲最大的贸易伙伴；在伦敦的繁华地段，中国品牌泡泡玛特的门店人头攒动，而在中国超市的货架上，苏格兰威士忌随处可见……冰冷的北极航道，连通的是热络的贸易往来。
诚然，要真正走通北极航道，还需克服地缘政治的暗礁。当前，加拿大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认定西北航道所经过的加拿大北部群岛水域为本国内水，主张对这部分航道拥有主权。俄罗斯与东北航道的关系也面临着类似争议。近期，美国总统特朗普大张旗鼓地表达自己对格陵兰岛的野心，理由竟是“怕被中俄夺走”，这让北极航道蒙上一层阴影。
中国作为近北极国家，主张依托北极航道共建“冰上丝绸之路”，鼓励企业参与基建、试航，并加强国际合作。“伊斯坦布尔桥”号的极地之旅就是这一立场的最佳注脚：不挑拨主权争议，不谋求地缘私利，而是务实合作，共同推动北极航道的开发利用。
值得一提的是，八次赴中国运茶后，“卡蒂萨克”号放弃了茶叶贸易，转而从事澳大利亚羊毛贸易。原因是它无法克服刚开通的苏伊士运河上的恶劣风况，无法与蒸汽船竞争，只能“转岗”。这段历史仿佛一面镜子，照见了如今的“伊斯坦布尔桥”号和北极航道：当年，苏伊士运河的开通颠覆了传统运茶航线；现在，北极海面上的破冰前行正悄然改写中欧贸易图景。
“伊斯坦布尔桥”号靠岸不久后，码头上的起重机发出轰鸣，吊具开始从船上卸载货物。在码头上负责接应的，是来自中国企业西井科技的新能源自动驾驶卡车。在“伊斯坦布尔桥”号驶来的海面上，一条中欧贸易的新途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