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江南。
或是杜牧的烟雨楼台,或是柳永的晓风残月,抑或是戴望舒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江南,对于来自西北的我来说,是在河西走廊的风沙与戈壁的苍茫之外,一个被水浸润、被绿意包裹的梦境。

冬日无锡鼋头渚
当我立于无锡鼋头渚,冬日的薄暮正笼罩着太湖。岸边苦楝树的黝黑枝丫,瘦硬如铁,静静探向湖中。偶有夜鹭独立浅滩,如一幅定格的剪影。湖心帆影淡似墨痕,远处山峦在渐暗的天光里被晕成青灰色,眼前这一切,犹如一幅自然天成、静谧深远的水墨画。
湖水拍打旧船身的声响,缓慢,清晰,几点雪白倏然闯入画面,那是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红嘴鸥。它们御风而来,翅膀裁开空气的弧线,喙间那抹惊心的朱红,瞬间激活了画卷。
我时常思索,这片远离中原曾被视为“蛮荒”之地的泽国,究竟是在何时,成为无数人魂牵梦萦的人间天堂?
先秦的江南,在“中原”的眼里,恐怕还是“断发文身”的“荆蛮”之地。浩渺烟波,起初并非审美的对象,而是需要驯服的、充满险阻的洪荒之境。那水是泛滥的,地是卑湿的,林莽是深密的。
是谁,第一个在这里掘出排水的沟渠?是谁,垒起最初的堤埂,将沼泽变为圩田?是那些无名的先民,用骨耜,用汗水,一代又一代人接力,与这片泽国博弈、共生。
从大禹治水的传说到吴越争霸的烽烟,历史的刀光剑影渐渐沉入水底,而那条在时光中开凿的运河,却依然生机蓬勃。千百年来,它贯穿南北,不仅承载着川流不息的舟楫,也灌溉出两岸绵延的城镇与生生不息的繁华。


晚上的无锡城区一景
这次来无锡,我特意走访了几家当地的企业。规模都不大,却让我看到了江南的另一种形态。在一家公司,企业负责人说无锡人讲求“做生活”,生活要做得好,就要靠双手一点点“做”出来,踏踏实实,不来虚的。
确实,江南的诗意,从来不是天生的馈赠,这里有着开拓的艰辛,诗的意境来自阡陌纵横的田垄上,帆樯如织的漕运上,无数晨昏的劳作与智慧之上。是人力,一点点地将“蛮荒”梳理成井然、可栖居的秩序;又将这秩序,逐渐陶冶成一种风致,一种心境。
那一缕歌声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水波或记忆深处,悄然浮起:“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公听……”吴侬软语,是《无锡景》的调子。它像一根柔韧的丝线,将太湖的山水、远处的“小小无锡城”,和我这个异乡人,轻轻缝合在一起。
站在无锡清名桥上眺望:左侧是明清时期的枕河人家,右侧是民国时期的工商厂房,远处是现代园区的灯火。这些建筑,不论古今,都有一个共同点:形式服从于功能,美观源于实用。那枕河人家的石埠头,是为了上下货物与盥洗方便;那些厂房的青砖与高窗,是为了通风与坚固;就连那创意园区的玻璃幕墙,也映射着对效率与开放的追求。
夜晚,月亮升起,清辉涤净浮华,河面镀银,暖灯退为陪衬。“月亮弯弯,照山又照水”的意境,此时成了真切的画面。西北的月,是冷冽地悬在无尽戈壁之上的银盘;江南的月,却是被水波揉碎又聚拢,与人世有着千丝万缕的温柔羁绊。江南的务实,或许就在于,它始终让这月亮照着“山”也照着“水”,既仰望精神的清辉,也不忘脚下的生计。
从泰伯奔吴“断发文身”的因地制宜,到明清“布码头”“米市”的因势利导,再到近代荣氏家族“实业救国”的因需而创,无锡“因实而兴”是贯穿始终的脉络。


宜兴窑湖小镇夜景
从无锡京杭大运河畔西行九十余公里,便来到宜兴的窑湖小镇。一汪碧蓝如眸的湖水静卧其间,湖岸边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穿过鳞次栉比的仿古楼阁,千年不息的陶窑火光,又在现代建筑中重新燃起。
在这紫砂的原乡,“泥与火”的古老智慧,正被悄然淬炼成设计、美学与生活方式的当代语言。这并非对传统的复刻,而是如大运河般,在古老河道里注入新时代的活水。江南的模样便在这流动与交融中,日益清晰。
我心中的江南,它柔婉,却能以水般的韧性穿石;它精细,却能在微观世界构筑宏图。而无锡,为这份精神注入了最坚实的基底:务实。它让婉约不止于情调,而是精打细算的生活艺术;让柔美不止于表象,而是内在结构和谐的自然流露。
它如东林书生的辩论,关心“家事国事天下事”;如阿炳二胡的弓弦,悲欢皆从肺腑出。它知道“顶好”的景致,需要“顶好”的人心与技艺来支撑,而这“好”,是需要一砖一瓦、一分一厘去实现的。
离开无锡时,我回头望去:鼋头渚的鸥鸟、南长街的月色、运河的柔波、静立水岸的夜鹭、梅园的早春、寄畅园的秋色、清名桥下流淌的千年光阴、窑湖水中倒映的现代天空……它们都将沉淀为我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江南。
而你的江南呢?或许在另一座桥头,另一缕陶土气息里,另一段似曾相识的船歌中,或另一只夜鹭沉默的守候里。每个人都在寻找,也都在创造着自己心中的江南。(张新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