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到过宁夏的人,对它的第一印象多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想起金戈铁马的苍劲,想起风沙漫卷的粗砺。尤其是“水寒风似刀”“处处黄芦草”等诗句,令不少人形成了苍凉的刻板印象。
可若俯身触摸这片土地的肌理,便会发现,这被朔风裁刻出的塞上大地,也藏着最丰盈的柔情。
塞上的柔情,不是莺飞草长的软语,而是苍茫天地间,人与人相依的暖意。
对我触动最大、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人民公仆对人民群众的暖。在宁夏吴忠市同心县兴隆乡,提起李进祯,不少群众至今还会抹泪。

李进祯(左一)生前带领村民对乡村环境综合整治(资料图片)。新华社发
2017年10月25日,时年50岁的李进祯因病不幸殉职,倒在了扶贫一线。闻讯,2000余名干部群众自发前去送行。
在随后对李进祯同事和村民的采访中,我们一直被感动着:离村回镇途中,看到路中间有块大石头,李进祯让同事靠边停车并下车挪走大石头,怕“村民摩托车灯不亮,撞上要出车祸”;“结对户”家的牛半夜发病,他接到电话20多分钟后就带着兽医赶到,一进牛棚就抓住病牛,手上脚上都是牛粪;到村委会走访时,看到伤残老人在儿媳搀扶下挪向村委会二楼,他二话不说背起老人就上了楼;跟不少乡村干部“骂过仗”“斗过气”的老上访户,始终没跟他“红过脸”,因为每次一见面,他就把老上访户请进办公室泡上茶,想办法帮助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耐心做工作。
塞上的柔情,不是山水相依的缠绵,而是在治理沙害守护家园中,自然与生命相融的默契。
宁夏三面环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名句被刻成石碑,与它的作者——唐代诗人王维的铜像一起置于宁夏中卫市沙坡头景区大门口的观景台中央。
地处腾格里沙漠东南边缘的中卫市,曾是我国受风沙危害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沙漠一度逼近到距离城区仅约5公里的地方,农田被沙侵、灌渠被沙埋,人们的生产生活受到严重威胁。“种活一棵树比养个娃还难”,这句在沙区广为流传的话,反映了防沙治沙最现实的困境。

图为唐希明在演示他发明升级的电动植苗器,进一步提高栽种效率(2024年6月1日摄)。新华社记者 冯开华 摄
要在沙漠中把树种活并非易事,扎根腾格里沙漠30多年的资深治沙人唐希明也曾遭遇失败。
“干沙层平均厚度30-35厘米,夏季地表温度高达70摄氏度,栽下1000多亩苗子,成活率只有40%多,达不到国家验收标准。”唐希明回想起2013年治理一片沙区的经历:“那时我愁得晚上睡不着觉,没人相信我能在这么干旱的地方把树种活。”
一根顺手捡来的木棍,给了唐希明破题的灵感。
“有一天,我干活累得走不动了,就顺手找了根木棍拄着,这一拄,拄出了一个好主意。棍子在沙漠里扎出的一个个洞,启发我设计出‘干’字形铁制植苗工具。”唐希明说。
如今,他发明的“水分传导式精准型沙漠植苗工具”和升级版“电动植苗器”已在宁夏、内蒙古等多个治沙现场推广使用。

2013年11月19日,王有德在毛乌素沙漠边缘扎草方格。(新华社记者 王鹏 摄)
“人民楷模”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王有德,也把治沙当成了毕生事业。
作为宁夏灵武市白芨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原党委书记、局长,他以坚韧的毅力和“宁肯掉下十斤肉,不让生态落了后”的拼搏干劲,团结带领白芨滩林场职工营造防风固沙林60多万亩,控制流沙近百万亩,在浩瀚的毛乌素沙漠边缘筑起了一道南北长61公里、东西宽30公里的绿色屏障,有效地阻止了毛乌素沙漠的南移和西扩。王有德还牵头培育经果林和苗圃,在田间空地形成种草和养畜循环产业,植绿的同时,职工收入也大幅增长。
退休后,王有德仍然投身于荒漠化土地治理,成为在绿洲之上与自然握手言和的使者。
人与自然的关系不在于谁征服谁,而在于和谐相处、共生共荣。
人沙和谐、沙为人用才是治沙的根本目的,才能让黄沙变成致富“金沙”。
一代代治沙人前赴后继,从20世纪50年代起奋斗至今,不仅实现“绿进沙退”的瞩目成就,使沙海成为发展新蓝海,更是将曾经备受风沙侵害、三面环沙的宁夏“爆改”成了塞上江南。
在曾经的治沙重点区域宁夏中卫沙坡头,大漠、黄河、星空等资源融为沉浸式体验场景:夏季,沙漠度假酒店一房难求,一些旅游从业者发出“来玩沙的人太多,沙都快不够用了”的感叹;冬季,沙漠星空冰雪乐园、沙漠雪地小火锅等,让不少游客感受到沙漠冰火交织的独特魅力。
朔风雕刻了沙丘,也淬炼了人心。
塞上的柔情,不是市井巷陌的喧嚣,而是人间烟火中,岁月与人心相知的温暖。
“攒劲”,是西北人最朴实、也最有分量的夸奖,它意味着能干、敢拼、不服输、不信命。
多年前,一场大病、一次交通事故,让“攒劲妈妈”李耀梅的生活不堪重负,困难面前,女儿两次出面向好心人借款。创伤初愈,她抱定“只要肯吃苦,生活总会甜”的信念,3年多扎出2万余把扫帚,不仅还清了借来的“救命钱”,还供女儿读了大学,用勤劳让苦日子逐渐变甜……
新华社的报道,让“攒劲妈妈”火了。如今,“攒劲女子”已经成为红寺堡区,乃至吴忠市的一张亮丽名片。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李耀梅,也是塞上柔情的一个篇章。
朔风裁得万分柔,征履踏开千嶂遒。
古时的这片土地,唐诗已有注脚,如今的宁夏,如何下笔才更贴切?我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直到听见这样的抒发: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宜人的塞上江南,是黄河母亲臂弯里的珍宝,贺兰山脉庇护下的福地,边塞风云曾在此激荡,千里沃野正在此铺陈。
确实如此,如今的宁夏,在历史传承与诗意赞美中,集聚了西北的雄浑与南方的婉约。
登临贺兰,峰峦如聚,连绵山峰似翩翩起舞的巨龙;依山望水,波涛如怒,奔腾黄河氤氲塞上江南韵味。凛冽的朔风千年来曾掠过塞上的每一寸土地,但直到与裹挟着希望的柔情相拥,这片沉寂的荒原,才摇身变成了孕育丰收的良田沃土。(何晨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