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书院航拍图。除标注外本组照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南昌市青云谱区，一个来之前要读点书、来之后更要读点书的地方。
相较于背后沉甸甸的故事，“青云谱”这个名字对许多人来说还不够响亮。
八大山人纪念馆。
它只是南昌地图上一个寻常的区划，像枚安静的印章，盖在中心城区的东南部。然而，当你走近它、阅读它，你会发现，它的印文里，收纳了新中国航空的凌云壮志、八大山人的孤高冷眼、汪大渊的海图、许渊冲的译笔、梅汝璈的法槌……层层叠叠，构成丰饶又沉默的文化矿脉。
这矿脉需要开采、挖掘，被赋予当代色彩，否则，便只是档案里泛黄的纸页，展厅中静默的展品，地名背后模糊的传说。
于是，一群青云谱人担起同一项使命：以阅读叩开尘封的辉煌，让沉睡的文脉在新时代继续拨动人们的心弦。
带本书来青云谱吧！或者，带上一个乐意阅读的自己。在这里，许多故事正等待被逐页翻开。
八大山人纪念馆。
为墨痕作注
2026年，是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
八大山人，即朱耷，明太祖朱元璋之子朱权的九世孙。19岁时明室覆灭，朱耷沦为遗民，为避祸遁入空门，后还俗隐居南昌，以书画寄情抒怀，用过“八大山人”“雪个”“个山”等不同名号。其作品自成风格，影响后世“扬州八怪”、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等诸多画家，成为中国画的一座高峰。齐白石曾慨言“恨不生前三百年”，为其磨墨理纸，甚至甘为“门下走狗”。
据传，朱耷晚年常流连于南昌城南一片水泽之畔的道院，“觅一个自在场头”，他的部分画作也与此地有关。
这便是梅湖之畔的青云谱道院，今天八大山人纪念馆的所在地。
梅湖怡人的烟波与道院葳蕤的草木滋养过画家的灵魂，这方土地也因为朱耷的足迹，始终飘荡着墨香。
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墨香是令人陌生的。
三十多年前，作家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写过青云谱，提及一则笑谈：招研究生时，他出了这样一道题：“略谈你对八大山人的了解。”一位考生的回答是：“中国历史上八位潜迹山林的隐士，通诗文，有傲骨，姓名待考。”
行走于青云谱的八大山人纪念馆，余秋雨感叹，许多参观者眼中，有“与这位考生一样的对朱耷的隔膜感”，而青云谱“是一个艰深的课堂，让很多困惑的参观者重新接受一门有关生命绝境的美学课程”。
八大山人纪念馆馆长周晓健对这种“隔膜感”深有体会。2018年，他刚到馆就职时，这座纪念馆观众寥寥，年参观量23万人次，展览不多，公共文化教育活动“几乎是零”。
“八大山人好像孤傲地站在神坛上，大家摸不到、读不懂。他对文化和艺术的贡献是世界性的，但我们手里这张文化名片蒙了尘。”周晓健说。
他决心把朱耷请下神坛，让普通人也能亲近他的艺术生命。
2019年，“回望传承——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暨八大山人纪念馆建馆60周年故宫典藏特展”在八大山人纪念馆开幕。
这场与故宫博物院合作的大展对八大山人的艺术脉络做了系统梳理，展示了他对中国乃至世界文化艺术的影响。纪念馆还编辑出版了与展览配套的论文特辑，收录历年研究八大山人的经典论文。
周晓健回忆，展览大受好评，三个月时间吸引了26万观众参观，超出此前一年到馆观众总量。
此后，他带领团队推出一场又一场展览，让八大山人的名字和他笔下“白眼向天”的鱼禽不断出现在人们面前。
“每做一个展览，我们就编一本书，主要是研究文集和图录，发给全馆职工阅读、使用。”周晓健说，“展览都是一时的，但书可以留下来，成为一种学术积累。”
种种努力无非是为了带领更多人“读懂”八大山人。
“在我们馆，讲解员也是研究员，也要不断读书。”纪念馆陈列展览部主任彭琮娉说。丰富的展览活动、线上线下的导览工作、日益专业的观众都催着他们必须不断提升，阅读成为自然而然的选择。“只有持续阅读，你才有新的内容、新的观点、新的动态与观众分享。”
彭琮娉介绍，馆里为讲解员制定了书单，囊括《中国美术史》《书法篆刻》《八大山人研究大系》等一系列书籍。虽然共用同一套基础讲解词，但每个讲解员都在阅读中不断融入自己的思考和感悟，最终形成风格不同、各有侧重的讲解内容。
“小松果”讲解员在八大山人纪念馆内进行志愿讲解服务。
这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那些小小的身影上。每到假期，一群被称为“小松果”的孩子会活跃在纪念馆各个角落，用稚嫩的声音，向游客讲解朱耷的故事。他们是“小松果”讲解团的小志愿者，大多是小学三至六年级的学生。
彭琮娉说，这群孩子上岗前同样需要背熟一份馆里提供的讲解词，但在完成一个季度的志愿服务后，他们会被鼓励着扩大阅读、加深理解，自拟讲解词。“大概一两年后，他们所讲的内容就都脱胎换骨了。”
不再依赖馆里的底稿，“小松果”们把自己读过的书、查过的资料一点点揉进讲解。有的孩子会从朱耷讲到朱元璋、朱权，有的孩子会提到齐白石、吴昌硕……
“这样的讲述本身就是一种传承，同时，又是一种向外传播。”彭琮娉希望孩子们在讲述中了解自己的家乡有过怎样一位艺术巨匠，发自内心地生出自豪。
八大山人纪念馆庭院内五百多岁的罗汉松。新华每日电讯记者王京雪摄
“小松果”这个名字取自八大山人笔下的松树，也源自纪念馆古庭院内那棵或许入过画的五百多岁的罗汉松。
老罗汉松至今生机勃勃，年年抽出新芽。孩子们或许还不能全然理解什么是“生命绝境的美学”，但同纪念馆中的工作人员一样，他们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为四百年来的墨痕作注，让高冷的艺术不再艰深，遥远的古人不再陌生。
为长空立传
历史上，“洪都”是南昌的古称，但在青云谱，这两个字有更具体的指向。
在青云谱核心区域，一片以“洪都”为名的土地上，曾矗立着国营洪都机械厂（原320厂）。1954年，新中国制造的第一架飞机“初教-5”由这里冲向云霄。毛泽东主席为此给全厂职工写下亲笔嘉勉信，指出“这在建立我国的飞机制造业和增强国防力量上都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此后，洪都人一路高歌猛进，相继制造出新中国第一架自行设计并实现量产的初级教练机、“中国飞行员的摇篮”初教-6，第一架喷气式强击机强-5，第一枚海防导弹“上游一号”，中国航空出口“明星机型”基础教练机K-8，新一代达到世界先进水准的高级教练机L-15……在新中国工业史和航空发展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洪都人最可贵的精神是为了国家敢于担当。”洪都航空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简称“洪都集团”）原党委副书记熊敏说。
上世纪80年代，为梳理洪都人的奋斗历程，熊敏和宣传部的几个同事钻进厂里锁着保密档案的地下室，在乏人问津的故纸堆里翻了一个多月。
他们找到了毛主席那封嘉勉信的来龙去脉，找到了为新中国自行制造第一架飞机立下特等功的三位功臣名字：张阿舟、汪有财、刘庆福。一位技术员，两位工人。
“不挖掘，很多故事就永远封存在地下，没人记得了。”熊敏说。那次挖掘的成果，最后凝结成一本名为《洪都之光》的书，记录了那段中国航空史的滚烫岁月，也留住了那些鲜为人知的奋进足迹与沉默荣光。
洪都小学的孩子们听老兵爷爷讲述战火里的青春故事。
退休后，熊敏成了洪都航空宣讲团的团长，经常到校园、社区、书房、企业讲述洪都的故事。“只要有人想听，我就愿意讲。我有这个义务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讲给更多人。”
从老一辈航空人的艰苦奋斗，到新时代的航空强国梦，在洪都的热土上，精神火种正在讲述与倾听、书写与阅读中代代相传。
洪都小学的孩子们在老师讲述中触摸航空历史。
这场精神接力也发生在熊敏的母校洪都小学。
创办于1952年，洪都小学曾经是洪都机械厂的子弟学校，自诞生之日便带有与生俱来的洪都底色。校园上空常回荡着飞机试飞的轰鸣，书香与引擎声交织，成为几代孩子共同的成长记忆。
如何让洪都厚重的历史不被岁月冲淡，如何让孩子们读懂父辈的故事，如何把洪都精神与梦想的种子种进幼小的心田，成为学校多年来的核心课题。
“我们学校的根脉不能丢，要让孩子们形成真切的文化认同。”学校党总支书记朱婷也是洪都子弟，在她看来，阅读是抵达这份认同的最好路径。
2010年到2012年，每个周一下午，朱婷都带着课程开发小组的十几个老师雷打不动地读书。他们要为学生编写一套扎根洪都文化、贴合孩童认知的校本教材。
朱婷回忆，那时候，网络上的资料还没如今这么丰富，老师们去洪都集团的档案馆查阅厂史资料、技术文献、老洪都人的故事，又带着编写中遇到的难题请教集团的工程师，将所读内容细细消化、提炼打磨，最终编出一套名为《航空梦 飞无垠》的校本教材，深入浅出地介绍航空航天知识、航空航天领域杰出科学家事迹以及洪都制造的系列飞机和背后故事。
为了让孩子们更容易走进书中世界，老师们还设计了两个卡通角色“飞飞”和“翔翔”，不时在书页间对话小读者，陪他们读书：“同学们，在你们身边也有许多工作在各种岗位的洪都人，他们身上有着怎样的‘洪都精神’呢？”“作为洪都的一分子，你的感想是什么呢？你想为洪都做些什么吗？”……
也是在编这套书的过程里，学校将洪都集团著名飞机设计专家、K-8等机型总师石屏院士请进校园，与学生们面对面讲故事。此后，请工程师进校园成了洪都小学的保留项目，一位又一位工程师来到这里，带领孩子们读懂一架飞机的诞生，读懂一群人的坚守，读懂蓝天梦想与家国情怀。
“我们学校的精神就是：扛就扛大旗，干就干实事，育就育真人。”朱婷说，学校并不是要让每个孩子都成为飞行员或工程师，而是希望他们在耳濡目染中感悟追逐梦想、百折不挠、精益求精等精神的力量，收获“敢上台面、广见世面”的底气。
朱婷的儿子也是从洪都小学走出去的，打小深受洪都文化的滋养，最崇拜的人是从事飞机设计工作的姥爷，一直梦想着考入北航攻读飞行器设计。后来，他考入另一所高校学习电子信息工程，一度沮丧地问朱婷，自己是不是跟航空无缘了。“但去年看了九三阅兵，他打电话回家说：妈妈，我发现我这个专业也可以实现航空报国！”
“洪小有一批这样的孩子。”朱婷说。在托举过新中国自行制造第一架飞机的大地上，梦想从不缺少起飞的理由。洪都人的精神根脉在每个孩子仰望长空的目光中，历久弥新。
孺子书房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分馆。
为文脉续谱
“梅湖的雨，下了四百年。”在与八大山人纪念馆隔湖相望的孺子书房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分馆，熊亮写下这样的诗句，慨叹“四百年梅湖雨，润透丹青与市井；千重里青云志，勾连古韵与新章。”
熊亮在孺子书房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分馆。
熊亮是一位散文诗人，也是这间80平方米的城市书房馆长。每天清晨，他骑着小电驴从20多公里外的家中出发赶至书房，开门、拖地、擦书架，然后在书桌前坐下，写写文章、画几笔画，或者挑本书读上片刻，等候读者上门。落地玻璃窗外，梅湖在不远处铺展。
孺子书房是南昌市打造的免费公共阅读空间，遍布大街小巷，被称为市民“家门口的图书馆”。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分馆以八大山人书画艺术为主题，设有书画专架，熊亮还在书房显眼的位置挂了几幅自己的书画作品。
以文人情怀运营书房，他觉得，这里不仅是一个读书、学习的地方，还是“历史与现实对话的文化载体”“地域文化传播的窗口和名片”。
熊亮在孺子书房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分馆。
以阅读为纽带，在这家小小的书房里，熊亮策划组织过百余场阅读活动：诗文诵读会、读书分享会、作家见面会；请来书法家分析八大山人的笔墨灵感，邀来青云谱省级非遗“城南龙灯”传承人带大家体验非遗工艺；他还亲自上阵，开设作文公益课堂，教孩子们写作文。
熊亮在孺子书房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分馆门口。新华每日电讯记者王京雪摄
热闹的活动之外，熊亮沉入青云谱的历史深处，广泛研读地方文献，写了不少青云谱历史名人的文章，把史料变成鲜活故事，与读者们娓娓道来，以期让更多人了解青云谱的文化底蕴。
他讲过八大山人与南昌城的包容精神，讲过大法官梅汝璈如何在东京审判中捍卫民族尊严，也讲过元代航海家汪大渊的远洋传奇与他笔下的《岛夷志略》……
熊亮在孺子书房八大山人梅湖景区分馆自己的画作前。
熊亮值守的书房，只是青云谱阅读版图上的一个光点。青云谱区图书馆馆长周洪芳介绍，全区已建成六家孺子书房，依托青云谱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每家书房都以本地的一缕特色文脉为主题打造。
洪都航空文化园分馆主打航空科技；位于梅汝璈故乡的朱姑桥梅村分馆主打法治文化；遇见北极光分馆得名于亚洲首位荣获“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的青云谱文化名人许渊冲，主打翻译文化……其中，洪都航空文化园分馆的服务读者人次和借还文献册次连续两年位居全市百余家孺子书房之首。
孺子书房洪都航空文化园分馆内举办阅读分享活动。
在周洪芳看来，阅读是激活文脉的钥匙，青云谱广博的人文内涵还有更广阔的空间值得挖掘。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在青云谱区象湖风景区内的湖心岛上，一条中断已久的古老文脉被重新接续，这就是“复活”归来的豫章书院。
作为南昌文脉的重要象征，豫章书院始建于南宋，相传是罗氏后人为纪念朱熹的师祖、理学家罗从彦而建。清代时，豫章书院成为省会书院，是当时江西省级最高学府，培养了大批经世之才，与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和白鹭洲书院并称“江西四大书院”。
1902年，豫章书院在晚清教育改制中转型为新式学堂，此后屡经变迁，逐渐湮没，原有建筑不复存在。
豫章书院航拍图。
近年来，随着人们对书院文化的重新认识和重视，2024年底，南昌启动了豫章书院复建工程，依托象湖湖心岛上闲置的仿古建筑群，以古书院之名，打造新型公共文化空间。
2025年9月，新豫章书院正式开放。
“隔了123年，我们把这条文脉续上了。”南昌市图书馆副馆长、豫章书院项目主要负责人罗卓舟介绍，复建后的豫章书院不再是精英求学之所，而是一个向所有市民免费敞开，集阅览、自习、研学、交流等功能于一体的“城市文化客厅”。
罗卓舟坦言，因豫章书院中断已久，相关历史文脉的挖掘“尚欠火候”。“我们正组织学者收集整理散落在民间的文献资料，梳理书院的发展沿革、代表人物，编纂相关书籍。这里有很多故事值得讲，还有大量工作要去做。”
2026年，豫章书院二期工程启动。未来，这座书院将以湖心岛主院区与象湖西岸南北两院“一院三区”的格局，成为功能更为丰富的城市复合型文化地标。
通过阅读与研究唤醒历史，通过空间与活动连接当下。青云之上，古老弦歌在坚守中漾起回响、谱就新的乐章。等待被阅读的青云谱，正静静摊开它的书页。（记者王京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