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郑州5月21日电 特写：从5000美元到5万棵树——中国治沙人跨越27年找到美国资助者
新华社记者史林静、任卓如、安路蒙
初夏，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
60岁的治沙劳模殷玉珍站在毛乌素沙地望不尽的林海里，对着镜头喊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话：“你好，赛考斯先生，你如果能看到这个视频，我想邀请你回到中国，看看当年你捐赠的5000美元，种下的这片绿色森林。”
视频迅速传遍全网。
河南省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党委书记白帆看到视频，激动不已。他确认，视频中要找的“赛考斯”，正是自己27年前的老同事——罗纳德·萨科尔斯基。
故事要从1999年讲起。
美国教育工作者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来到洛阳一所中学任教。选择这座城市，因为这里距离北京、西安不远，他想看兵马俑，也想体验中国人的真实生活。在白帆的记忆里，大家都喜欢叫他“S先生”，他也称自己为“S”，称呼白帆为“白”。
在中国期间，赛考斯每天收看央视英语新闻节目。一天，他偶然看到一则讲述殷玉珍扎根毛乌素沙地治沙造林事迹的报道。“宁肯种树累死，也不让沙子欺负死”——屏幕里那个瘦弱的中国女人，让赛考斯深受触动。
殷玉珍（左）与“赛·考斯基”在内蒙古乌审旗的合影（受访者提供，2000年摄）。新华社发
赛考斯决定帮帮她。
白帆至今记得赛考斯当时的话：“人类只有一个地球，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们都要珍爱她。”
1999年10月，赛考斯开始给美国多个机构发送电子邮件，希望筹到捐款。最终，通过协调波士顿一家机构，成功为殷玉珍筹集到5000美元。
当年的5000美元，对殷玉珍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盖房、供娃上学，甚至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看到信封里是一沓我不认识的钱，后来拿去换成人民币，我才知道竟然能换出那么多钱！”她有了买树苗的钱。
殷玉珍（右）和“赛·考斯基”在内蒙古乌审旗见面时的资料照片（受访者提供，2000年摄）。新华社发
2000年春天，在白帆陪同下，赛考斯从洛阳远赴数百公里外的乌审旗，探望殷玉珍。
那一年，殷玉珍已经在沙地里种了14个年头。
1985年，19岁的殷玉珍从陕西嫁过来。婚房是半截埋在沙里的地窖，风沙一夜就能把门堵死。她对自己说：“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
没有机械，就用铁锹、扁担，用麻绳捆着树苗，一捆一捆背进沙地。第一批600棵树苗只活了不到10棵，但她没有停。
5月20日，殷玉珍将一棵倒下的小树苗扶正、培土。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那次见面，望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刚刚种下的稚嫩幼苗，赛考斯由衷赞叹：“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朴实的殷玉珍连夜缝了一双绣花鞋垫，塞到赛考斯手里。
赛考斯走后，殷玉珍在沙地里用砖垒了一个碑，刻上美国友人“赛·考斯基”的名字。“立这个碑，是为了给他一个承诺——这些树苗，不会辜负他的好心。”
此后，殷玉珍把自己钉在了沙地里。
当年用赛考斯捐款买来的树苗，被她一棵一棵背进沙窝，一棵一棵栽进黄沙。20多年过去，5万多棵树苗蔓延成数万亩绿洲。
5月20日，殷玉珍在巡护树林的路上查看。新华社记者 李志鹏 摄
树种活了，沙漠绿了。殷玉珍成了全国劳动模范，也走上了联合国的领奖台。有一件事，她却始终放不下。
2000年年底，赛考斯结束在洛阳的任教后归国，殷玉珍与他失去了联系。当年那张模糊的合影，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其实我一直在找他。”殷玉珍曾托美国的朋友找，去外地讲课的课件里也永远放着赛考斯的照片，但一直没有结果。
2026年5月16日，她对着镜头，发出了那段寻人视频。
当晚，白帆就给赛考斯发了电子邮件，讲述了殷玉珍正在急切地寻找他，还回忆了当年一起去毛乌素的往事。
“赛考斯很快回复了邮件。”白帆说。已经退休的赛考斯写道：“这真是奇迹”，“还有人记得我，这太不可思议了”。
白帆随即拨通越洋电话。电话那头，赛考斯得知当年的树苗已成林，激动地连连说：“那太棒了！我马上就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5月18日，殷玉珍和“赛·考斯基”线上通话（视频截图）。新华社发
很快，殷玉珍也与赛考斯成功连线。隔着屏幕，殷玉珍哽咽着喊出：“You are my brother！（你是我的兄弟）”这句英文是殷玉珍为了重逢一遍遍练习的成果。
赛考斯用中文回应“非常好”，随即用英文说：“我的中文说得很糟糕，你的英语说得特别棒。”
殷玉珍笑着说：“那我们共同好好学，我们经常对话。”
“我会很快来到中国，和你面对面交流。”赛考斯许诺。
对中国的情感一直“种”在赛考斯心里。赛考斯在美国任教的教室里，挂满了中国元素：有他在毛乌素捐款的照片，有洛阳龙门石窟的风景，也有和中国朋友的合影。
“我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博取名利，只是想要回馈这个善待我、接纳我的美好国度。”赛考斯说，“正是在中国的经历，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按照约定，赛考斯今年将再来中国。“等他回来，会在洛阳待两三天，然后我带着我们的学生，和他一起去殷玉珍治沙的地方，栽上小树。”白帆说。
已经满是绿色的毛乌素沙地里，当年殷玉珍立下的砖碑，换成了汉白玉。
5000美元成就的5万棵树还在生长，治沙人种下的绿越发蓬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