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响起,光束泻下,筋骨间骤然卷起风暴,舞步迅疾有力,舒展的双臂像鹰翼一样,在舞台上划出一道道凌厉而优美的线条。

5月25日,在兰州音乐厅,阿尔曼·艾尼瓦尔在芭蕾舞剧《写意敦煌》中表演。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郎兵兵 摄
他就是舞者阿尔曼·艾尼瓦尔。在芭蕾舞剧《写意敦煌》中,他是来自西域的“火寻”;在杨丽萍的《万马奔腾》里,他是充满野性与力量的黑马……
有人说他是天才舞者,“每一块肌肉都有表情”。
而他自己却说:“舞蹈让我成为了我,没有舞蹈,就没有阿尔曼。”

这是阿尔曼·艾尼瓦尔在舞蹈《万马奔腾》中饰演黑马的一张海报(受访者供图)。
一场狂奔,撞开命运之门
1998年,出生在新疆阿克苏的阿尔曼,从小就对舞蹈有着纯粹的爱。节日庆典、婚礼宴席、街头广场,随处都是他起舞的舞台。“有时候躺在床上,听着音乐有感觉了,半夜三更也要起来比画两下子。”阿尔曼说。
然而,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医生,起初家人并不支持他走舞蹈这条路。

阿尔曼·艾尼瓦尔小时候在妈妈的陪同下骑旋转木马(受访者供图)。
一场盛夏烈日下的狂奔,让他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那是2010年一个普通的周六午后,阿尔曼与朋友刚滑完旱冰。阳光炽烈,他揣着母亲给的零花钱买了瓶水,趿拉着鞋坐在小卖部门口歇息。这时,一辆新疆艺术学院附属中等艺术学校的招生车辆缓缓驶过。
来不及多想、来不及穿鞋,阿尔曼拔腿就追、边跑边喊,“停车!快停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一个飞奔而来的少年,赶紧踩下刹车。
阿尔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特别喜欢跳舞,想报名。”有人说,报名已经结束了。而这时,一位老师上下打量他一番后,留下了联系方式。
“我高兴极了,写完作业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阿尔曼说,也许是心疼儿子,也许是为了自己那个曾因长辈阻拦而碎掉的文艺梦,母亲悄悄拨通了老师电话,为他争取到了最后的机会。等父亲驱车赶来时,一切已落定。
自此,阿尔曼的心就飞了,一心想什么时候能去跳舞,天天追问录取通知书到了没,原本优异的学习成绩一路下滑。老师看不下去,叫来家长。
那天晚上,父亲很晚回家,拽醒了睡梦中的阿尔曼,告诉他考上了新疆艺术学院附中。“我后来才知道,录取通知书早就到了。只是爸爸内心一直很纠结,想让我慢慢断了跳舞的念头,可我怎么会忘啊!”追忆起往事,阿尔曼眼里仍闪闪发亮。
同年9月,12岁的阿尔曼拖着硕大的行李箱,搭乘长途汽车,独自踏上853公里的求学路,以一名舞蹈生的身份到乌鲁木齐开启新生活。

2013年12月24日,在新疆艺术学院附属中等艺术学校,阿尔曼·艾尼瓦尔(前排左二)在练功房训练基本功(受访者供图)。
小小年纪,漂泊在外,塑造了阿尔曼刚毅的性格。“踩胯、压腿,从1慢慢数到60。不要小看这个,这就是舞蹈最厉害的地方,它不只是让你的形体越来越好看,更能让你的内心越来越强大。”
只有回忆起假期结束后离别的车站时,才会察觉阿尔曼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和委屈。“爸爸从来不送我,也不让妈妈去学校看我,他想用这种方式把我劝退。妈妈每次送我到车上,都会和周围的乘客说,麻烦在路上照顾一下我的孩子。车一开动,我在车上哭,妈妈在站台哭。”
真正让父亲改变的,是阿尔曼的毕业演出。演到高潮处,他在台上近乎虚脱,却倏然瞥见台下一双熟悉的眼睛,和一双悬在半空、想鼓掌却又鼓不起来的手。那天之后,父亲对他说:“既然你这么喜欢,4年也没劝动你,你就好好学。”
一句话,卸下了少年心事,也照亮了他往后的路。
0.5厘米,险些挡住未来

这是阿尔曼·艾尼瓦尔在北京舞蹈学院求学时的一张肖像画。左边半张是用相机拍摄的照片,右边半张是手绘素描(受访者供图)。
阿尔曼身材修长,让他看上去比实际身高更高一些。然而,高考时,他身高只有1.695米,与舞蹈男演员身高门槛差0.5厘米。这曾让他在一所高校的面试中被淘汰。万幸的是,他凭借出色的舞蹈功底打动了北京舞蹈学院的评委。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走进北舞校园时的情景。阳光打在主楼上闪闪发光、金碧辉煌。”阿尔曼说,排练厅里有人练功,地下车库有人练功,几乎所有地方都能碰见挥汗如雨的学子。“我特别喜欢这种氛围,在这里能历练出各种各样的能力。”
从边疆到首都,阿尔曼面临自我重塑。他从小浸润在新疆民族舞蹈中,一抬手是开阔舒展,一移步又是律动洒脱。而在大学民族民间舞的课堂上,却是完全陌生的舞蹈体系:东北秧歌的俏、傣族舞蹈的柔、安徽花鼓灯的脆,每一种舞蹈,都有不同的呼吸与神韵。
一开始,他跳舞总容易“串味儿”。“真的特别痛苦。我就先照猫画虎,看手的路线是怎样的,力度是多少,气息又如何。不光看老师,也看视频、看文献。”
慢慢地,他不再满足“对味儿”,更想弄明白动作从哪儿来、又为何而跳。学东北秧歌,他体会黑土地的爽利;学傣族舞蹈,他感受山水竹林的温婉;学安徽花鼓灯,他触摸农耕的忙碌;学蒙古族舞蹈,他领悟草原的苍茫。

在北京舞蹈学院,阿尔曼·艾尼瓦尔(前中)和同学们在一次期末考试中表演朝鲜族舞蹈(受访者供图)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有自己的文化底蕴。我想象着自己跳什么舞的时候就是什么民族,把自己按在那儿,才能跳出来那种感觉。”阿尔曼说,当你摸透了这一点,就会发现,万变不离其宗。
这段扎实的学习经历,让他从一个有天赋的少年,成长为懂文化、善思考的专业舞者。
他说,跳好舞蹈无非三件事:一是热爱,二是坚持,三是不断思考。“热爱了才会坚持,坚持了才会思考,在这个过程中,就会慢慢悟到一些东西。”
不同种类的舞蹈,也慢慢内化为独属于他的语言:身体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却又收放有度、秩序井然。
成为“火寻”,丝路上的命中注定
毕业后,他如愿成为中国东方演艺集团的一名舞蹈演员。“我当时只考虑了这一个团。因为它是周总理倡导成立的‘国家队’,在中外文化交流中发挥着非常独特的作用,既能放眼全球,又有东方审美。”

2024年3月,在美国纽约林肯艺术中心,阿尔曼·艾尼瓦尔演出前在舞台上排练(受访者供图)。
去欧洲、去非洲、去拉美、去中亚……阿尔曼在更大的世界感受舞蹈之美。这种兼容并蓄,让他自如驾驭民族、现代等多元风格,走出了不可复制的舞蹈之路。2023年,他被中国东方演艺集团确定为青年领军人才培养计划人选。
芭蕾舞剧《写意敦煌》向他伸出的橄榄枝,像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剧中,他饰演一名叫“火寻”的青年,在光影中穿行、淬炼、升华,以心灵成长之路呈现敦煌文化的魅力。火寻是隋唐时期昭武九姓之一,也是从事丝路商贸的粟特人的故里。

5月25日,演员在兰州音乐厅表演芭蕾舞剧《写意敦煌》。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郎兵兵 摄
“新疆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部分,我从小生活在多元文化交融的环境中。家乡的克孜尔石窟,与敦煌莫高窟一脉相承。因此不需要刻意去演,真情实感就在身体里。”阿尔曼说,这部舞剧最难、最珍贵的突破,是把芭蕾的舒展挺拔与敦煌的东方气韵融为一体。
《写意敦煌》出品人、兰州大剧院院长敬国欣说:“我看中阿尔曼的地方,不仅是经历与专业,更是他身上的干净、爽朗的阳刚之气。”

5月23日,在兰州音乐厅,阿尔曼·艾尼瓦尔在芭蕾舞剧《写意敦煌》中表演。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郎兵兵 摄
“阿尔曼身上自带的气质与丝路精神天然契合,又把芭蕾规范与东方气韵的神合做到了极致。”《写意敦煌》总编导、北京舞蹈学院二级教授张建民说。
在看素装排练时,作曲家、中央音乐学院作曲博士宝玉两次流泪。“阿尔曼的表现太好了,让我怀疑自己的音乐配不配得上他。很多演员的动作是ABCD一个个来的,但阿尔曼能从A直接跳到D,很轻松就能达到极高水准,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他是天才舞者。”

5月25日,在兰州音乐厅,阿尔曼·艾尼瓦尔在芭蕾舞剧《写意敦煌》中表演。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郎兵兵 摄
追梦路上,长期高强度训练让他落下不少伤病。5月23日,首演前几个小时,阿尔曼还在接受针灸治疗。“我从颈椎到脚踝都有伤,有时候也会很烦,可只要站上舞台,聚光灯一亮,一切都会烟消云散。舞台便是全世界,我珍惜每一次上台的机会,珍惜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阿尔曼说。
灯光缓缓倾洒,舞台是被照亮的小岛,四下是无边的夜海。“但你要想着,黑暗里是一双双看着你的眼睛。要理性地控制身体,又感性地输出。哪怕一个背身举手,都必须要有真情实感。”阿尔曼说。
《写意敦煌》的第三幕“涅槃”,是全剧的高潮。爱人远去,“火寻”在洞窟中独白、冥想,在烈焰灼烧中思考、挣扎。虚实之间,他踏上一片苇叶,从烟波浩渺中驶离。没有哭喊,没有宣泄,只有沉静的呼吸、细微的肌肉颤动、绵长而克制的眼神。

5月23日,在兰州音乐厅,阿尔曼·艾尼瓦尔在芭蕾舞剧《写意敦煌》中表演。新华每日电讯记者郎兵兵 摄
“非常震撼。他从脚趾到指尖,哪怕背部的每一块肌肉都有表情。用身体本身讲故事、思考文化,这是高级的舞者。”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周海宏评价道。
来处与归途
阿尔曼的视频账号里记录着一个个起舞的瞬间。林海雪原间,他牵着一匹黑马走来。他赤身穿着长皮袄,头戴黑色羊毛边、白色顶的帽子,仿佛寂寂天地是唯一的观众。

“那是一顶非常传统的帽子,老祖宗留下来的。要是退到30年前,别人会觉得很土,还不如烫个头。但时代在快速发展,现在跳舞戴上这个帽子,大家就会觉得好高级。”阿尔曼说。
年轻人为什么喜欢上了传统?他说,这是因为年轻人看到了传统的宝贵。“一直守着传统不行,不能这么改,不能那么跳,那就没办法发展了。我们把古老的文化和当代人的审美结合,用自己的感悟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再去装饰古老的文化。根没变,但新东西‘长’出来了。如此往复,我们的下一代还会创造出更新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坚持,在这一点上我是非常自信的。”阿尔曼说。
28岁,正是一个舞者的黄金年华。他珍惜当下,也望向更远的未来。“舞蹈是青春饭,我也有危机感。但我相信,到38岁、48岁、58岁的时候,我还会用我的方式舞动下去。”
他说,最重要的是目标清醒。“对,是目标,不是目的。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不要忘了为什么出发。”

在一期综艺节目录制现场,阿尔曼·艾尼瓦尔(右一)和舞伴身着盛装起舞(受访者供图)。
从阿克苏街巷里欢快起舞的小男孩,到广阔舞台上光彩夺目的男一号,阿尔曼的初心从未改变:“做一个纯粹的舞者”。
而他心里最安稳的画面,永远是家乡——辽阔的天空,一望无垠的沙漠,还有千年不朽的胡杨。“踩在沙子上的时候,脚下很烫,每迈出一步,都要先把陷在沙里的脚拔出。很艰难,但我喜欢这个过程。”(记者张玉洁 郎兵兵 刘克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