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循星而来-新华网
新华网 > > 正文
2026 09/10 11:34:57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为你,循星而来

字体:

  你见过特殊教育的课堂吗?

  老师可能要握着孩子的手,为认读一个字重复数十遍;陪一个不愿下车的孩子,在校门口等上很久。有时,一堂课的目标仅仅是让孩子愿意抬起头,看一眼身边的人。

  在这里,成长的进度并不整齐划一。孩子们的脚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甚至需要老师用10年、20年的时间,去期待一个看似微小的变化。

  这是位于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的弯湾托管中心二楼大教室。本组图片均为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徐卓宇 摄

  特殊教育工作者,就是循着这些变化走近他们、影响他们的人。有人骑车走遍乡间小路,把原本被留在家里的孩子“找”回来;有人从母亲的身份出发,为几十个心智障碍青年搭建起通向社会的桥梁;也有人自己刚走出校园,又再次步入校园,用耐心与爱心,等孩子打开心门。

  循星而来,托举成长,守望发光。在浙江,一群特殊教育工作者以这样的方式,陪伴那些走得慢一些的孩子,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弯湾托管中心,徐琴主编、在各界支持下编写出版的《弯湾爱生活》丛书。

  循星,为了不该被遗漏的光

  第一次见到那些孩子时,吴叶峰还不太知道,自己往后的教育生涯,会因为他们而发生怎样的改变。

  2012年,位于浙江嘉兴的平湖市黄姑中心小学(现为平湖市实验小学教育集团黄姑实验学校)决定开办特教班。那时,35岁的吴叶峰是一名普通语文老师,对特殊教育了解并不多。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去找需要接受特殊教育的孩子。

  她骑着车,沿着独山港镇的乡间小路,一户一户地敲门。名单上的孩子,有的长期待在家里,有的从未真正走进学校,还有的因为身体、认知等原因,已经被家庭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有位家长的话,她一直记得:“老师,我家孩子考试只考十几分,可我不想承认他‘不一样’,我怕去了特教班,别人看不起他。”

  那句话的背后,是父母对孩子的心疼,也是面对未知时的无助。

  吴叶峰没有急着说服家长。她一次次解释,特教班不是给孩子贴上“奇怪”的标签,而是换一种更适合他们的学习方式;进度慢一些,是为了让孩子真正学会;有专业老师,是为了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学习方法。

  第一批报名的5个孩子,最终走进了特教班。

  学校把行政楼一楼最大的向阳教室腾出来,定制了可以调节高度的桌椅,在墙上贴起卡通贴纸、挂上彩色灯笼,后来还装了空调。课程也与普通班不同,除了语文、数学,还增加了生活技能、感统训练、手工和故事时间。

  这些在普通课堂里看似不起眼的安排,对这些孩子来说,却意味着一种被认真对待的生活。

  真正站上讲台后,吴叶峰才发现,自己过去熟悉的教学经验并不完全适用。教普通孩子认识“天、地、人”,可能讲几遍就记住了;对一些特教班孩子,却要握着他们的手,反复写上几十遍。教孩子叠被子,要先教他们怎么抓住被角,一个动作可能要练上好几节课。

  她开始给自己“补课”。利用课余时间学习特教知识,观看教学视频,买来相关书籍,跟专业特教老师一起磨课。

  孩子们的变化往往很细微。以前见到她就躲的小宇,后来会主动拉她的衣角;连“老师”都叫不出口的小欣,有一天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吴老师好”;坐不住的小浩,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听完一个故事。

  在这样平平淡淡却充盈着幸福感的日子里,她深刻体悟到特殊教育的意义。“有些星星,只是被云遮住了;有些星星,也许离人群远了些。而老师能做的,是循着那一点微光找到他们,多陪他们走一段路。”

  这样的努力,很快从一间教室延伸到更多家庭。2012年,平湖市教育部门开展重度残疾儿童送教上门工作。吴叶峰和同事拿着名单,骑着电动车,再次出发,去寻找那些连特教班也无法走进的孩子。

  第一次走进一些家庭时,她看到躺在床上的孩子、坐在轮椅上的孩子,也见过无法用语言与人交流的孩子。有的家长红着眼睛说:“我们也想让孩子上学,可他这样,实在没办法。”

  吴叶峰下定决心:“既然孩子来不了学校,那我们就把学校搬到他们家里去。”

  这一“搬”,就是十多年。

  男孩小惠从小无法正常行走,还有严重的语言障碍。刚开始送教时,他总躲在妈妈身后,不敢看老师。有一天,吴叶峰刚走到楼下,就听见阳台上有人艰难地喊出一句“老师好”。

  抬头看去,小惠正扶着栏杆,朝她用力挥手。

  为了帮助小惠练习发音,吴叶峰查了许多资料,也请教过特教学校的老师,慢慢摸索出一套训练方法。她把海苔剪成小块,贴在孩子嘴唇、鼻子附近,引导他用舌头去触碰。

  刚开始,小惠总是够不到,急得直哭,吴叶峰就一遍遍安慰“慢慢来”。一个多月后,小惠终于能够更灵活地控制舌头。从最初的“啊”“哦”,到能够喊出“爸爸”“妈妈”,再到说简单的词组……

  吴叶峰为小惠送教十年。完成常规送教后,吴叶峰没把他从自己的牵挂里划掉。只要有空,吴叶峰还是会去看他。

  送教名单上,孩子们来来去去。有的完成了义务教育阶段的送教,有的因为身体原因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有新的孩子加入进来。名单在变,吴叶峰的脚步却未曾停下。十多年后,她依然记得当初骑车寻找孩子时的那条乡间小路,而如今,她不再是一个人走。

  2013年,她推动学校成立“送教上门”爱心教师志愿者服务队,和年轻老师分享送教经验。近年来,学校又成立送教小组,已有30位教师先后加入这支队伍。

  吴叶峰说,自己越来越相信,教育这件事,一个都不能少——因为一颗星被找到之后,会有更多的人开始循着光走过去。

  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弯湾托管中心,印有心智障碍青年绘画的杯子。

  托星,让成长可以抵达

  2026年9月1日,杭州市上城区弯湾托管中心,一场别样的“开学典礼”正在举行。

  “2025年入学的同学,请起立!”

  “2024年入学的同学,请起立!”

  随着最后一声“2009年入学的同学,请起立”,最后4个“孩子”也站了起来,凑齐了这个特殊班级最早的一块拼图。

  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弯湾托管中心,心智障碍青年及家长送给徐琴的教师节礼物。

  今年63岁的弯湾托管中心当家人徐琴站在孩子们中间,热泪盈眶。17年来,她一直在做一件事:让心智障碍青年走出家庭,走进社区,学习工作,也学习怎样成为一个能够被社会看见、接纳的人。

  徐琴不是特教专业出身,17年前,她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特殊教育工作者。那时,她只是一个努力寻求希望的母亲。

  30多年前,徐琴18个月大的儿子弘毅意外摔成重伤。历经几番抢救,孩子终于脱离生命危险,却不幸成了多重障碍的患儿。

  日子像负重爬坡,徐琴拉着弘毅一步步往前走。九年义务教育,两年青年培训,到了毕业那天,弘毅忽然喃喃地说:“想同学,想老师。”徐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把儿子班上的七名重度智障学生都接过来,租一间教室,请来老师、阿姨,继续照顾他们。

  2009年9月1日,只有七个孩子的“弯湾”开了班。徐琴说,从此她不只是弘毅一个人的妈妈了。

  “弯”字是她特意选的。“这些孩子的人生路,注定比常人曲折些,辛苦些。再弯的路,也该有一个能歇脚、能躲风、被爱包裹的港湾。我想要营造这样一个地方。”徐琴说。

  为了给这群孩子寻找更合适的成长空间,徐琴前后搬了三次家、换了四个位置。最开始,她试图复刻学校的环境;后来,她开始思考怎样让孩子真正融入社区;再后来,她干脆把特教托管做了起来。弯湾从闲置校舍里的一间教室,搬到街巷社区的老房子,再到如今与普通居民成为“邻居”。空间越来越宽敞,加入者也越来越多。

  至于“弯湾的孩子能做什么”,徐琴也曾不断碰壁。她试过开书店,一个多月后就门可罗雀;也考虑过汽车美容,却发现对心智障碍者来说,工作危险且难度太大。

  一次次尝试、取舍、反思后,徐琴逐渐摸索出自己的标准:力所能及、与人接触。

  如今,弯湾有自己的茶饮铺、洗车行、小超市等就业实训点,也有一些企业向弯湾“发offer”。支持性就业的岗位一样一样多了起来。带着“生活即教育,就业即自信”的理念,老师们领着孩子们在真实的生活里探索,也体验自尊、自信和自爱。

  徐琴记得与孩子们相处的许多细节,还未言尽已笑中带泪。她记得一个孩子把一包薯片里整片的挑出来给好朋友,自己只吃碎末;记得孩子核对茶饮铺日报表时发现少了6块钱,自己扫码补上;也记得有孩子为了不耽误集体演出,克制与人接触的恐惧,哪怕汗如雨下、浑身战栗,也坚持完成演出。

  “我也是学着‘做老师’,其实,孩子们就是我的原生态老师。”徐琴说,孩子们身上这种超乎教育所能及的纯良天性,是她变得愈发自信、开朗和勇敢的理由。

  如今,她已经成为50多个孩子的“徐妈妈”。她说,为另一群人过上有尊严、有品质的美好生活而努力,是她想坚持一辈子而无悔的事。

  徐琴和弯湾“心青年”的故事感动了许多人。人大、残联、民政等相关部门,杭州市采荷二小等周边学校,以及越来越多的社会志愿者不断走进弯湾,带来支持,也留下善意。

  教师节将至,一名孩子给徐琴送来17朵手工制作的向日葵折花和17把纸扇,象征着她和弯湾走过的17年。花丛中,徐琴和孩子互勾手指,笑得明媚。

  她没有真正站上过传统意义上的“三尺讲台”,却已经带孩子们走了17年。“哪怕原来不是老师,但当爱上这个行业,也自然会成为老师。”她动情地说。

  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弯湾托管中心,用于培训心智障碍青年在超市和洗车行工作的教具。

  守星,等待星光靠近

  “曾经,你害怕与人接触;现在,你可以牵着同学的手,走过长长的走廊。”

  今年27岁的特教老师许园在社交平台写下这句话时,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个子高高的孩子牵着手,大步走在学校的走廊里。其中一个叫周周。两年前,他还是班上那个见到陌生人就会躲开的孩子。

  2024年研究生毕业后,许园从重庆来到杭州,进入刚刚开办的杭州市紫云实验学校。这是一所15年一贯制特殊教育学校,其中孤独症孩子约占六成。

  那一年,许园第一次独立带班,接手六年级。

  虽然学的是特教专业,但真正面对一个个具体的孩子时,她很快发现,书本和课堂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尽管开学前已经挨家挨户做过家访,可开学第一天,意想不到的情况还是接连出现:每个人的性格、认知水平和行为表现都不一样,原先准备好的教学计划,需要不断调整。

  许园慢慢发现,对于一些孩子来说,在学会一道题、记住一个词之前,更重要的是先确认一件事——这里是否安全,眼前这些人是不是可以信任。

  周周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刚入校时,他缺乏安全感,见到陌生人总会刻意躲开。一次受到刺激后,他情绪失控,爬上了一米多高的午睡柜。老师们没有急着制止他,而是用平静的语气一点点安抚,引导他伸出手,最终把孩子安全带了下来。

  这件事之后,许园为周周制订了阶梯式的抗挫与行为重塑计划,从认识情绪、表达感受开始,教他在“不舒服”时说出来,在需要帮助时主动求助。

  这样的训练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点,更多时候,只是一遍遍提醒、一遍遍示范,孩子做不到,就换一种方式,再陪着他重新来一次。

  许园用心记下两年来周周身上的所有变化。他主动报名参加学校活动,做过主持人,也体验过“快递员”。站上台时,他会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送包裹时,他会认真把东西交到老师手里,笑着说:“祝您工作愉快,记得给我五星好评哦!”

  那些普通人眼里的小事,许园却很清楚它们意味着什么。她鼓励周周走出学校熟悉的范围。今年,他参加了残疾人运动会。他说:“我喜欢跑步,跑步让我很快乐,我训练很认真努力!”他也开始畅想自己的未来,想去面包房、咖啡厅,“凭自己的劳动赚钱”。

  许园把那张走廊里的照片留了下来。有时,她也会看着照片中挺拔的背影愣神。她还记得周周刚入校时的样子,那时,他几乎不可能这样和别人并肩走在一起。

  而在紫云实验学校,许园还在等待更多孩子走出自己的第一步。小钰第一次来校时,站在校门口,死死拽着车门不肯下来。陌生的环境会让他产生强烈的恐惧,由于身体原因,他缺乏基本痛觉,还伴随着大喊、自伤等行为。

  许园和学校没有急着把他带进教室。经专家评估,并与家长反复沟通后,她决定先从孩子能够接受的地方开始,定期送教上门,根据他的状态调整个别化教育计划。

  改变并没有按照一个确定的时间表到来,直到上学期末的一次互动——一直与外界保持距离的小钰突然主动向许园靠近,把脑袋轻轻贴在了她身上。

  许园回忆,那一瞬间,像有一股很微弱却清晰的电流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知道,对于这个长期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孩子而言,主动靠近一个人,需要走过多么长的一段路。

  等待,成了许园工作的一部分。等一个孩子愿意从车里下来,等他慢慢熟悉校园;等一个孩子在情绪来临时,不再用尖叫和自伤表达,而是试着寻求帮助。

  但等待从来不是无所作为。许园知道,孩子今天的变化,可能只是比昨天多说了一句话,或者愿意在教室里多待几分钟,这些细微的变化,都需要老师去发现,再据此调整下一步的教学。

  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弯湾托管中心,由心智障碍青年制作并印有其绘画的奶茶。

  许园很喜欢紫云实验学校的一句话:“让每一朵云自由地成长。”她说,老师能做的,就是在孩子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再多等一会儿。

  一棵树摇动一丛树,一朵云推动一片云。在浙江,有超过4000名特教领域教职工坚守在课堂、家庭和社区,默默耕耘。

  教育部等七部门日前启动实施的特殊教育发展提升“十五五”行动计划明确提出,办好特殊教育,打造特殊教育优质融合普惠发展格局,促进残疾儿童青少年全面发展、更好融入社会生活。

  政策和制度的完善,让越来越多特殊儿童拥有了走进学校、走进社会的机会。而在通往这些机会的路上,总有人一路循星而来。(记者郑可意 徐卓宇)

【纠错】 【责任编辑: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