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被黎明前的黑暗裹得严严实实,车子在寂静中穿行、盘旋。凌晨4点15分,我们从新乡南太行的关山脚下出发,直奔海拔1600米的山顶追赶一场日出。
山路一弯接一弯,车里的我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翻滚,颠簸。终于理解了1800年前,曹操北征翻越太行时留下的那句“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的叹息。
好在,关山的观景台可以车辆直达——这在能看日出的大山里,并不多见。登上观景台,四周漆黑如墨,头顶的星星倒是看得真切。天亮得很快,星星忽然隐去,漆黑的夜像一层绸子被轻轻掀开。雾气朦胧中,东方天际洇出一抹红,近处的峰脊显出轮廓。雾这么大,大家心里都犯嘀咕:怕是要白等一场。谁料就在这时,一轮红日从云雾中探出头来,几分钟内便挣脱雾霭,露出全貌。

图为新乡南太行旅游度假区天界山游览区(资料图片)。
清晨的太阳是温柔的,可以直视,像一只刚吹好的红气球。晨光里,八百里太行次第显形,红崖绝壁愈发硬朗。
相对于其他山而言,太行山看起来的确很“硬”。山壁少有植被,少见缓坡,多是直上直下的嶂石岩绝壁,绵延铺陈,如刀削斧凿。正是这样硬的山,曾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山里人通向外界的路。
直到我们在万仙山看见郭亮村,看见挂壁公路——看见坚硬的太行,遇上了更硬的郭亮人。
1972年以前,这个悬在绝壁上的村庄,通向外界的唯一通道,是先辈在崖壁上凿出的一道“天梯”,最窄处仅容双脚。下山买一包盐,要手脚并用爬上两个小时。
我们凌晨上关山,宽阔的盘山路已让人叫苦;而当年的郭亮人,日日走在那道天梯上,想的会是什么呢?
1972年,村支书申明信立誓凿穿绝壁。13名青壮年组成突击队,带着郭亮人,凭着钢钎、铁锤、炸药,和腰间一根悬空的麻绳,问山要路。五年零两个月,4000多把铁锤打烂了,12吨钢钎磨尽了,两万多立方米石方,被一锤一钎从赤岩中抠了出来。1977年5月1日,第一辆汽车开进郭亮村。那一天,村里不少人激动得放声大哭。
这便是今天的挂壁公路,全长1250米,外侧开着30多个天窗——当年为了清渣、通风、透光,如今成了游人的取景框。车行洞中,天窗外是千仞红崖、幽深峡谷;窗内,锤印钎痕历历在目。一窗之隔,一边是自然的鬼斧,一边是人类的神工。
天梯荒了,日子通了。郭亮村成了远近闻名的“影视村”,先后有60多部影视剧在此取景;全村105户人家,八成经营民宿和特产,户均年收入近20万元。年轻人陆续返乡,把石头院子收拾出来,门口挂上灯笼,院里支起餐桌,在家里也能致富。
在南太行,这样的故事并不少见。沿山再往深处,回龙村也是如此。全村960口人散居在17个自然村,被40多道山梁切割成碎片,山上的瓜果药材运不出去,老百姓一度“穿不上衣裳吃不上面”。1993年,张荣锁担任村支书。他关掉自己经营的厂子,拿出上百万元积蓄,带着150名党员干部和民兵向大山宣战:拦腰斩开9座山头,在千仞绝壁上“挂”出8公里盘山公路,又在百丈悬崖中“钻”出1000多米的“S”形隧道。2001年,公路贯通;2002年,张荣锁当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词说,他“在人们的心中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
《列子·汤问》里,愚公要移的,正是“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传说中,愚公感动了天帝,两位大力神连夜背走了大山。可是在真实的生活里,郭亮人和回龙人没有等神仙,也没指望“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他们马上行动,就这辈人干。
硬朗的山养育出硬气的人,这样的硬气,在辉县是一代传一代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县委书记郑永和带领全县人民治山治水、劈山开路、拦河造田,周恩来总理称赞“辉县人民干得好,辉县人民在前进”,这座豫北小县从此闻名全国;离休之后,郑永和又拉起老干部服务队,接着为山区凿路修渠。新华社老社长穆青生前“十进辉县”,把郑永和写进了他的《十个共产党员》。
从郑永和,到申明信,到张荣锁,再到今天太行山下一个个美丽乡村,一座山,就这样被几代人接力凿开了。曾经挡住了一代代山里人去路的太行山,如今成了辉县最宝贵的财富——全县坐拥八里沟、宝泉两个国家5A级景区,是全省唯一的“双5A”县级市。红石峡里,盘古河水冲刷了250多万年,紫红色岩壁与碧绿潭水相映;八里沟中,天河瀑布从近180米高处跌落,白练垂空,号称“华北第一瀑”;天界山上,云峰画廊贴崖而筑,凭栏俯瞰,大峡谷袒露无遗。赶上雨后初晴,云海翻涌,老爷顶浮出云端——古人称它“小华山”。
暮色四合,我们下了山。离开时回望,绝壁如铁,群山默然,只有那30多扇天窗朝着人间敞开。白天,它们装得下千里山河;入夜,山风穿窗而过,呜呜作响,像一孔一孔埙,替那些抡锤的人,把当年的号子,接着吹下去。(黄雨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