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屋山下长大的我,从小就听说济水发源于此。老人们讲,山中有口井,井水与70余里外济源城里的济渎庙相通,扔一把麦壳进去,便能顺着地下暗河流到庙中的北海池浮出。这传说像一粒种子,埋进我童年的想象。

济渎庙风光。图片均由济源市委宣传部提供
然而,当我真正开始用双脚和眼睛去追寻这条河时,困惑却产生了。站在王屋山前,从现代地理学的视角看,这里的山脉水系脉络清晰——河流受地形制约,皆顺应山势由北向南,汇入黄河,不可能向东独流入海。更不用说,穿越浑浊的黄河而自身不染,保持清澈。

济渎庙龙亭。
今天的济水早已从现代地图上消失,但在古籍里却与长江、黄河、淮河并列,被尊为“四渎”之一。更令人称奇的是,它被描述为有着“三隐三现”的神秘行迹与“穿越黄河而不浊”的圣洁。这强烈的反差引人深思:一条在地理上难以成立、在现实中已然湮没的河,凭什么占据如此崇高的地位?
或许,答案从一开始就不在山川脉络间,而深藏在人的心中。济水,或许从来就不是一条纯粹地理学意义上的河流。它更像是从中国人集体理想中流淌出的文化象征。
黄河浑浊,泥沙俱下,孕育文明亦带来苦难,“黄河清”成了千年难遇的奢望。于是,人们便在灵魂深处,呼唤并塑造了一条至清、至韧,能穿浊而不染的河流——济水。它“虽细犹行、虽断犹续”,它“三隐三现”却矢志不渝,这些特质无不是对一种理想人格的描摹:清白自守,志向坚定,纵使外界浑浊混乱、重重阻隔,亦能保持内在的纯净与执着。
唐太宗李世民曾问大臣许敬宗:“天下洪流巨谷不载祀典,济水甚细而尊四渎,何也?”许敬宗答曰:“渎之为言独也,不因余水独能赴海也……济潜流屡绝,状虽微细,独而尊也。”在这里,济水不再只是地理实体,而成为一种精神象征——“独”立赴海、虽微而尊,正是对君子即便在浊世也能保持清醒的完美隐喻。

济渎庙风光。
这份精神的源头,被郑重地安放在河南一个叫“济源”的地方。公元596年,隋文帝设县,直接命名为“济源”——济水之源。这种命名,本身就是一种庄严的文化宣誓:此处乃一条伟大精神河流的故乡。
济源的厚重远不止于此。它是夏代少康中兴的都城“原”,是愚公移山寓言的诞生地。行走在济渎庙的古柏之下,能感受到时空在此交叠:一边是历代帝王祭祀北渎之神的肃穆仪式,一边是民间庙会“男红女绿,摩肩接踵”的人间烟火。仪式与烟火,共同供奉着同一条精神之河。
在人们的颂唱与记述里,它的力量在于“清”,在于那份“百折入海”的执拗,更在于它“三隐三现”却矢志不渝、“穿越黄河而不浊”的神话般旅程——济水从王屋山伏流(一隐)而出,在济渎庙前复现(一现)为“小北海”;它东流而被滔滔黄河吞噬(二隐),却倔强潜行,在河南荥阳附近重现为泽(二现);它继续东去,再遭黄河阻截(三隐),最终在山东境内第三次涌出地面(三现),独自清澈地奔向渤海。济水入海轨迹,恰似君子之行,道阻且长,浊世环绕,却初心不改,贞志永固。
这份特质,很早就被诗心捕捉并不断丰富。《诗经·邶风》里,那位在济水边等待恋人的姑娘,眼中所见是“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即使是乱世南北朝,身在南方的吴均依旧高唱“泛舟当泛济,结交当结桂”。到了唐代,济水之“清”与“隐现”的坚毅成为诗人集体礼赞的主题。李颀写道:“济水出王屋,其源来不穷。洑泉数眼沸,平地流清通”,济水泛舟似乎成为文人安放精神的舟楫。

而白居易的《题济水》,则将这条文化之河推向了精神诠释的顶峰。“盈科不数尺,岸柳难通舟。胡为来自古,列渎宗诸侯。”如此细流,凭何尊享四渎之祀?他自答:“兹水异乎众……至清远外浊,有本何其修。朝宗未到海,千里不能休。一道截中贯,肯随浊河流。”原来,它的尊贵不在体量,而在品格:至清有本,目标坚定,即便被黄河反复截断侵吞,也宁可潜行地下,绝不随波逐流,重见天日时依然清白如初。
这诗文,正是对许敬宗所言“潜流屡绝,状虽微细,独而尊也”的呼应。从此,济水在文化谱系中成了一条“君子之河”,一个“独清”与“守志”精神的隐喻。
这条理想之河最终流向另一座以它为名的城市——济南。济水之南,是为济南。这是一次美好的文化抵达:一条在叙事中“穿越黄河而不浊”的清澈之河,滋养了一座在现实中以“泉”闻名的城池。如果说济源是“源”的凝聚与叙事起点,济南便是“流”的绽放与意义落地。那遍布城中的七十二名泉,仿佛济水精神最灵动的体现:自地下涌出,澄澈汇集成湖,恰似那“三隐三现”传说在人间烟火中的回响。

这份灵秀,孕育了济南“潇洒似江南”的气韵。杜甫感叹“海内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李清照与辛弃疾的词章在此辉映。在这里,济水的“清”与“韧”从经典中的孤高坚守,化作了市井的欢畅流淌,融入了“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图景。
当我再次站在济源的“济水故渎”前,暮色苍茫,眼前只有一道荒芜的洼地,没有粼粼波光。现代地理学告诉我,这里或许从未有一条能东穿黄河的巨川,但我心中却有一条河奔涌得越发澎湃。(作者:张新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