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畔晚霞（2025年9月27日摄）。吉哲鹏 摄
广州这座城，有着2200多年的悠久历史，烟火气浸透了一砖一瓦。这两年，我参与新华社研究院的中华文明重大理论研究课题，先后在中山大学广州校区的怀士堂见证了两本智库报告的问世——《文明交融论》与《文明发展论》。百余年来，怀士堂静立于珠江畔，在红砖绿瓦的拱券下，走出无数将“以家国为己任”刻入风骨的学人。智库报告选在怀士堂发布，或许正因这栋建筑与珠江共同承载着一个信念：文明的活力，在于交融，在于发展。
日落时分，步出中山大学北门，宽阔的珠江将都市黄昏一分为二。橙红色的夕阳缓缓沉入远方的天际，将漫天云霞染成了暖金色，与高处淡蓝色的天空温柔相接。珠江两岸的现代楼宇错落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不远处广州塔高耸入云，宛如一根镶着金边的玲珑玉柱，天空的瑰丽与城市的灯光逐渐倒映在江面上。
大河汤汤，其流浩荡。珠江从广州蜿蜒而下，分“八大口门”注入南海，人称“三江入粤，八门出海”——虎门、蕉门、洪奇门、横门、磨刀门、鸡啼门、虎跳门、崖门，气势恢宏，远比一般江河的入海口更为广阔。
珠江源头（资料照片）。李春 摄
这条在中国流量仅次于长江的水系，源头在2000多公里外的云南省曲靖市沾益区马雄山东麓——从海拔2000余米的岩隙中渗出的，不过是一滴寻常之水。山间清泉汩汩流出，汇为山脚的一泓碧水，倒映着“饮水思源”的岩壁题词，逐步汇集为南盘江，开启了长达2000多公里的跋涉。
数万年前，这条江映照过先民们在富源大河镇燃起的篝火；几千年前，它开始灌溉云贵地区的稻田。江水向南，历史之河向前，从秦定岭南到“和辑百越”，中原移民与百越原住民杂居通婚，语言互鉴，器物同炉，催生出一种新的文化样态。
江头江尾，也在历史长河中有着相同的律动。西汉时期，汉武帝先平定南越，设置南海、苍梧等九郡，后又挥师进入云贵地区。据《史记》记载，汉武帝以兵临滇，滇王举国降，“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
潮起潮落，文明常新。古滇的青铜文明与南越的海洋文明，同源而各展特色。随着“蜀身毒道”开通，曲靖渐成内地通往东南亚“南方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珠江下游，南越故地化作向海而生的商业文明摇篮，市肆里中外商贾议价往来，多元气象自有秩序。
人工水道让文明传播得更广阔。秦始皇在广西开凿灵渠，连接长江、珠江水系，与成都的都江堰、陕西的郑国渠并称为“秦代的三大水利工程”，文人墨客为灵渠留下了大量的诗词文章。两大水系的稻米与牲畜、铜鼓与琉璃、民俗与文化，借水路交换传播。差异没有成为隔阂，而化为互补共生的动力。
横琴金融岛（2024年11月26日摄）。新华社记者 邓华 摄
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生生不息，正在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追寻中实现“旧邦新命”。珠江水滋养的入海口，崛起为享誉世界的粤港澳大湾区。珠江口西岸的横琴岛，从小渔村蜕变为改革开放新地标，正是这一进程的缩影。从硬联通、软联通到心联通，文化多元迸发创新的力量，让大湾区愈加成为一个国际化的大家园，彰显“一国两制”下化“制度之异”为“制度之利”的创造性实践。
同一条江，还联结着上下游的古今命运。广东与云南虽相隔千里，互助情谊却源远流长。脱贫攻坚期间，广东对口帮扶云南，从资金支持、产业合作到劳务协作，两地共绘乡村振兴与共同富裕的画卷。不仅是广东溯江而上，云南也倾其所能，源源不断的清洁能源点亮了珠三角的灯火，云菜、云果、云花、云咖等“云系”农产品也丰富了大湾区的市场。
曾在抗战时期西迁云南澄江办学的中山大学，近年来持续选派师生赴云南凤庆、澄江等地开展教育帮扶，将知识与温暖送往边疆村寨。云南的许多普洱茶，在岭南茶仓中陈化、流通，经广东的商贸网络走向世界，不仅实现了产品增值，更成为两地文化互通、经济共荣的生动见证。
这是从中山方向望向深圳前海建筑群。黄春华 摄
在珠江入海口，这滴水的旅程终将结束，但它携带的记忆永不消散——古滇的铜鼓、爨氏的碑刻、南越的舟船、港珠澳大桥的车流，以及新时代粤滇协作中那一双双在脱贫路上紧握的手、那一堂堂穿越云端的课、那一饼饼跨越山河的茶，都在讲述着“山海共济，携手共赢”的动人故事。
这些文明的片段，拼成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壮阔画卷。珠江的形成，历经亿万年地质演化，一滴水从马雄山到南海，走过的不仅是一条地理河流，更是一部流动的文明史，折射出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历史。
交融与发展的哲学自古植根于中华文明基因，为人类探索文明新形态注入蓬勃活力。中华文明从满天星斗到多元一体，靠的正是如江水般滔滔不绝的包容与耐心。珠江上游的稻作文明与下游的海洋文明，在时间的河床里交融贯通，最终奔向同一片大海，涌动着同一片潮汐。
广州塔夜景（2025年9月27日摄）。吉哲鹏 摄
江水奔流，不舍昼夜。回到身披霓虹羽衣的广州塔下，珠江夜景再次点亮，流光溢彩的游船划开水面，摩天大楼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人间烟火，猎德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沸腾的光影在江波上摇曳，加倍绽放这座城市的繁华。在中山大学，历经沧桑的怀士堂风骨凛然，校园里的年轻人朝气蓬勃。那滴从岩缝中出发的水，已化作朵朵浪花，汇入奔流不息的文明长河，开启了新的旅程。（作者：吉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