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中的隆兴寺外景。图片均为 王永奇 摄
若非那日清晨,从大殿高窗斜射下来的一束光,古建爱好者王永奇或许又将与“容膝”擦肩而过。他踏访正定隆兴寺的次数“早已数不清”,却在这一束晨光的引领下,完成了一次“迟来的相遇”。
冬日清冽的早晨,游人尚稀。弥陀殿内沉静、肃穆。蓦然,一束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斜斜地切开殿内的幽暗。光柱中,尘埃翩跹,如同时光的碎屑。王永奇顺着光的方向望去,看见那束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殿内西北角一方不起眼的青灰碑石上。

安放于正定隆兴寺弥陀殿内的“容膝”石刻。
“光仿佛有灵”,温柔地唤醒沉睡的刻痕——“容膝”二字,就在这光的轻抚下,自斑驳石面中苏醒过来,漾开一片古朴淡雅的光影。“那一刻,心里忽然很静,又很满。”王永奇回忆。
这方曾被他忽略的石刻,如今意外进入了王永奇的世界。他开始查找文献、请教当地文保前辈,渐渐理清了这方石刻流转的轨迹。
石刻形制敦朴,高86厘米、宽73厘米、厚15厘米,左侧可见“晦翁书”三字小款,在《正定县志·古碑刻》中亦有著录。它最初立于古城中轴的阳和楼上,上世纪30年代迁往县政府,至上世纪50年代,才落户在这古寺一隅,静守于大殿西北角的微光里。
“这块不起眼的刻石,恰恰藏着很高远的意境。”王永奇感慨。
这意境的根脉,深植于华夏精神的厚土。西汉《韩诗外传》中“所安不过容膝”一语,如一枚古老的思想楔子,早早联结了物质与精神的空隙。及至东晋,陶渊明于《归去来兮辞》中吟出“审容膝之易安”,更将其淬炼成一种主动的精神抉择与生命境界。那简陋柴门关住了世俗喧嚷,却容下了漫膝清风、满窗明月——方寸之间,心魂便可游弋于无垠的桃源。
从此,“容膝”二字,便如一个贯通古今的精神密码,在无数心灵中激起回响。宋时司马光山水劳顿后,得一石磴小憩便觉满足,“所安容膝地,何必更多余”。明末清初方文漂泊于破庙寒夜,默念此二字亦觉心安,“四海选容膝,三山且卜居”。境遇迥异,而那份在有限物理空间中寻得无限心灵安顿的智慧,却一脉相承。
关于这方石刻的来历,流传着一则美好的传说。正定作家贾大山在小说《容膝》中生动描绘:朱熹被贬途中,夜宿寺内斗室,感慨万千,挥笔题壁。尽管有学者考证指出朱子未曾北游至此,但传说背后,是后世对朱子“俭约修身”“治心为先”思想的深深景仰。

隆兴寺弥陀殿外景。
石刻是否为朱熹手书已不是最重要的,从阳和楼到隆兴寺,几经摹勒辗转,人们真正珍视与传承的,是那笔画间凝聚的警世之意:居于广厦不过容膝之需,求于内心乃有无垠之域。奢侈与俭约,外求与内安,在此分野。当年知府范志完将其重立阳和楼,正是欲以此石砥砺世风,传续一份清廉自守、心安即福的处世智慧。
目光转回当下。我们已远离“容膝”所形容的物质匮乏。广厦明窗,舟车迅捷,信息瞬息万里,我们拥有的物理空间与便利远超先人想象。然而,“无处安放”的漂泊感与焦虑,对不少人仍是如影随形。
我们被无形的浪潮推涌,追逐更宽敞的居所、更耀眼的光环,却很少静心自问:这奔忙不息的灵魂,其真正的栖居所需,究竟是对外的不断攫取,还是对内的一方清明与安宁?
西晋张华“人咸知修其容,而莫知饰其性”的箴言,凝于《女史箴》中,穿越千载烟尘,此刻听来,愈发振聋发聩。
“容膝”之智,今日并未过时。它或许就藏在晨起一刻的静心阅读里,墨香足以滋养心田;或在阳台一隅亲手培育的绿意中,见证生命静静舒展;更在于家人围坐时,放下手机,任温暖的笑语充盈真实的当下……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容膝”时刻,恰如生活缝隙里透出的微光,为我们纷繁的日常提供了一个渡口,驶向心灵的安然。

阳光透过门窗洒在弥陀殿内。
王永奇有一个朴素的期盼:“希望再来弥陀殿的朋友,能驻足片刻,往西北角多看一眼。那块不起眼的石刻,或许能带来一点不一样的触动。”这触动,正是古今心灵穿越时空的共鸣。
隆兴寺的碑石依旧静立。它缄默,却已将答案刻入石纹,写进每一束凝视它的目光里。“容膝之间,天地自宽”,这并非礼赞困窘,而是揭示一个道理:世界的浩瀚,终究需要一颗安顿的心去领略和丈量。世界再大,大不过灵台方寸;路途再远,远不过一念安详。(作者:杜文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