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根“扎”在石缝里的人-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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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3/12 09:56:0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把根“扎”在石缝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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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丹江口水库,水面开阔,波光粼粼。库岸边,太子山一带层林起伏。若不是当地老人讲起,很难想象,半个多世纪前,这里还是一片石多土薄、风起沙扬的荒山秃岭。

  河南省淅川县,太子山林场地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渠首附近,是丹江水进入总干渠前的最后一道生态屏障。几十年来,一代代护林员在这里挖坑、栽树、补植、巡山、护林,把2.8万多亩人工林一点点栽上山、守下来,使林场森林覆盖率由建场初期不足30%提高到如今的约92%。

  植树节前夕,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走进太子山林场。沿着护林员常走的山路上山,鞋底不时打滑,坡上碎石裸露。同行的老护林员说,这样的山路,他们走了几十年;这里的树,是一锹一镐在石缝间“抠”出来的;这片林子,是三代人接续守下来的。

 2月16日,在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太子山林场,护林队员对灌木进行清理。(受访对象供图)

  一座山,一群人,一件干了半个世纪的事

  76岁的尚锁牛又回到了林场。

  他上山走得不快,见到长势好的树,会停下来多看两眼。同行人员告诉记者,退休多年后,尚锁牛仍常回林场看看。

  “这些树跟人一样,看着从小长到大,心里头有感情。”站在山坡上,尚锁牛伸手指向一片杨树和栎树,语气平静。

  人老了,树长高了,山也变了模样。

  1975年,为改善丹江口水库库区沿岸生态环境、保护水源水质,当地决定在库区迎水坡建设林场,太子山林场由此成立。彼时,沿库区40余公里岸线分布的山体大多土层薄、石头多,一年四季难见绿色。

  尚锁牛25岁那年,和一批20岁出头的年轻人一起上了山。那时交通不便,他们背着帐篷、草垫、锅碗瓢盆,先步行,再乘船,又翻山,最终到了豫鄂交界处的太子山。

  “刚来的时候山上光秃秃的,土就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石头。”尚锁牛回忆说,“别说种树了,走路都硌脚。”

  困难很快落到最具体的劳动中。林场把40余公里山头分为6个工区,护林员分片作业。冬季挖坑,春季栽苗。为了提高成活率,树苗、土、水都要靠人力一点点背上山。按照当时要求,每人每天要挖120个树坑。镐、锹砸在石头上,震得手臂发麻;风一吹,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住的是简易茅草房,吃的是窝窝头,条件艰苦,劳动强度又大。有人来了又走,也有人一直坚持下来。尚锁牛说,年轻时自己也觉得苦,也发过牢骚,但转念一想,“既然来了,总得把这事干成。树不栽下去,山永远是秃的”。

  造林不仅苦,还很险。林场紧邻库区,一些地段巡护或转运物资要坐船。老场长陈人范记得,尚锁牛巡山时曾4次落水。说起这些,尚锁牛摆摆手,不愿多说。

  1984年,陈人范来到太子山林场,成为第二代护林员。那时林场造林任务完成约三分之一,后续区域大多坡更陡、土更薄,属于“硬骨头”。“前面相对好种的地方先种了,后面剩下的更难。”陈人范说。

  种下去不容易,种活更难。一场大雨,树坑会被冲毁,新苗可能连根带土被冲走。护林员们只能边干边摸索:在树坑底部铺腐熟的落叶杂草,既保墒又养苗;在易冲刷地段用石头垒成鱼鳞坑,尽量把水拦住、把土留住。“坑挖深一点,苗就多一分活路。”陈人范说。

  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太子山的绿色一年年多起来,从零星分布到连片成带,最终形成了环库区林带。

  如今,从高处望去,丹江碧水旁,林带沿着山势蜿蜒铺开,成为库区岸边一道清晰的绿色屏障。

  从“种下树木”到“护好林子”

  到20世纪末,太子山林场造林任务基本完成。但对护林员来说,树种上山只是开始,后面的护林任务更琐碎。

  林木更新、病虫害防治、森林防火、日常巡护、防止盗伐,每一项都不能掉以轻心。

  陈人范在林场工作了41年,前11年主要造林,后30年几乎都在护林。退休前,他每天清早就出门,穿迷彩服,背上柴刀、水壶和简单工具,沿山梁、港汊一处处巡护。22平方公里林区、5道库汊,他基本都走遍了。

  “蛇咬、蜂蜇、摔伤,都是常事。”他说得很平静。41年里,他穿烂了300多双解放鞋,磨破了30多套迷彩服,巡山里程超过10万公里。

  鞋底磨薄了,山路也走熟了。

  陈人范说,那时候活儿重得很,每天晚上收工回去,手上、脚上、肩上全是血泡,拿针挑破了,第二天照样上山接着干。

  林场里有一座山岭,叫“秋娃岭”。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第一代护林员赵好秋的故事。为防止牛羊啃食重点抚育林区的幼苗,他曾花3年多时间,用石头垒起几公里长的隔离带。因为常年巡山、风餐露宿,不到50岁他就患上风湿性关节炎、肠胃病等多种疾病,58岁时病重去世。由于林场偏僻、生活艰苦,他终身未婚。后来,附近村民把他守护过的山岭称作“秋娃岭”。

  记者站在“秋娃岭”前,山风穿林而过,枝叶轻响。对外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名;对林场人来说,这个名字对应着一位守林人,也对应着一代护林员的付出。人走了,名字留在了山上。

  采访中,尚锁牛提起自己退休时的情景,语气里带着感慨。年轻时,他觉得自己是被“一纸调令”送进荒山沟;但到了60岁要退休时,却怎么也舍不得走,硬是又多干了5年,最后在家人多次劝说下才离开林场。

  “刚来的时候不想来,后来是真不想走。”尚锁牛说,山里苦,路难走,但几十年下来,对这里的山、树、水有了感情。

  陈人范说,太子山的变化,是在一年又一年近乎重复的劳动中慢慢发生的。起初是一两片新绿,后来是一条条山梁、一处处沟谷,再后来,绿色一点点连成片。如今,从高处望去,丹江碧水旁,林带沿山势绵延,与水库相依相守,成为一道看得见的生态防线。

  一片林子,三代守护

  1990年出生的陈博韬,是太子山林场现任场长,也是第三代护林员。和父辈相比,他巡山时多了一副眼镜,也多了一架无人机。林间小道上,他一边走一边察看林木长势,手里的铁锹已经磨得光滑,木柄被反复摩挲得发亮。

  提起前辈造林的艰难,陈博韬记得很深。“父亲常讲,第一批树苗成活率不到三成,好多树刚栽下就被风沙打枯了,他们就改进手段,枯了再栽,直到存活为止。”

  50年过去,护林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铁锹不知道磨坏了多少把,曾经的荒山终于长成林海。

  3月4日,在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太子山林场,陈博韬在清理灌木。新华社记者 吴刚 摄

  陈博韬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后,他在外工作了好些年。回不回来?他想了很久,也经历过多次思想斗争。那几年,林场护林人员一度流失严重。最终,他还是回到了林场。

  “父亲那辈人种下的希望,我们要让它一直长下去。”他说。

  与前两代护林员相比,陈博韬这代人要考虑的,不只是继续巡山护林,还要想办法把这项工作做得更科学、更高效。发挥专业所长,他把无人机巡护、电子监控逐步引入林场管理。过去靠人力巡山,一个工区往往要走一天;现在借助无人机,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过去一天的大部分巡查任务。

  “原来很多地方要一段一段走着看,现在从空中看,效率高了,也更及时。”陈博韬说,下一步,林场还计划在重点区域布设高精度监控设备,逐步搭建智慧监测平台,让巡护、防火、防虫等工作更加精准。

  采访当天,陈博韬操控无人机起飞,屏幕上山脊、沟谷、库岸线逐渐清晰。抬头看是林,低头看也是林。

  守住这片山,就是守住这库水

  2014年12月12日,南水北调中线一期工程正式通水。丹江水自陶岔渠首启程,一路向北。

  站在林场高处往下看,库水贴着山脚铺展开来,山的绿一层一层,水的清一眼可见。护林员们常年巡护的就是这片紧挨着水库的山。哪一段坡面土薄,哪一道沟汊容易积枯枝,哪一片林子到了什么时节要防虫、什么天气要防火,他们都心里有数。

  “守住山上的树,就是守住库里的水。”尚锁牛说。年轻时不理解,如今在林场干了一辈子,道理越来越明白:树多了,山绿了,水土不往库里跑,水就更清一些;林子护住了,这道靠近渠首的生态屏障就更稳了。

  这些年,太子山林场森林覆盖率从不足30%提高到约92%,活立木蓄积量从2.5万余立方米增长到10万立方米以上,40余公里环库区生态屏障逐渐连成一体。几十年来,林场没有发生过重大森林火灾和污染事件。

  采访结束时,太阳慢慢西下,山风从林间穿过去,树梢轻轻晃动。尚锁牛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才说:“原来净是石头山,现在能长成这样,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他弯下身,伸手扶正路边一株新栽的小树苗,又顺手把苗旁的碎石拨开。山坡下,丹江水微微荡漾,林子里传来几声清脆鸟鸣。陈博韬收起无人机,和几名护林员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不快,铁锹不时碰到石头,发出轻微声响。这响声已在山水间回荡了半个多世纪,未来,还将伴随下一代护林人。(记者吴刚 韩朝阳 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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