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为AI生成

  我一年下来读书的时间更少了。这是由于忙碌，或者年龄大了后思维减速看东西费劲，也可能是其他事情挤占了时间，比如刷短视频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会刷上一两个小时。还有AI制作的内容，也让人着迷。这些沉迷多了，有时也会骤然警觉是否忘掉或遗失了什么，于是又努力抄起一本书来看。

  提升读书兴趣的一个办法，是把阅读与旅行结合起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件在古代很难的事情，在现代社会其实已颇方便。飞机和高铁的发达，使人轻易掠越万里，而阅读资源的丰富，也让人可以从容选择，所以在飞机和火车上，都能看到不少阅读的人。

  索尔兹伯里的《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

  每到达一个地点，遇到以前不了解的事和人，除了现场问询，我会找书来读。比如最近去江西省于都县，那是红军长征出发地，便带上索尔兹伯里的《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书籍具有的系统性，它对场景的重构，以及见证人的实录，尤其是作者的深刻思想性，在与现实交相印证时，是短视频难以企及的。最近去福建参观了万福寺，那是临济宗祖庭之一。我便找到以前读过的《五灯会元》重读，又买来还没读过的《临济录》，如此增加了对这一段文化和历史的了解。

  《学习点亮人生（增订本）》南振中 著

  为鼓励自己多读书，我手边总是放着新华社原总编辑南振中老师所著《学习点亮人生》。老南在书中教授了一些很好的读书原则和方法。现在人们常说太忙而无时间读书，但老南经过细致计算，给出了一个“忙人阅读公式”。他认为，一个人再忙，一年的总剩余时间还有2288个小时，如果有效利用率为50%，一年可读平均厚度为200页的书114本。他说，阅读有两种方法：总体规划与化整为零，自觉支配与强制支配。这给了我阅读的勇气和信心，虽然读书比以前少了，但坚持下来一年仍然能读一些书。

  重要的是，从老南这本书中，我读到了一种对读书的珍惜之情。可能很多年轻人不知道，仅仅40多年前，书籍还是极其稀缺的资源，那时能读到的书相当少。记得改革开放初期，父亲带我来到新开业的重庆解放碑新华书店，在那里我买到一册天文学的书，欣喜若狂。

  如今很多想要读的书都能比较容易获得了。在大城市，“书香社会”渐渐成为一种常态。我注意到北京大兴机场在候机楼里设立了一个图书馆，方便人们读书。最近访问海口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秀英炮台，看到那儿的休息间里也建有图书室。一些小众的阅读领域也得到支持。比如上海有一家侦探推理小说主题书店“谜芸馆”，是我国著名推理作家时晨主办的，但因为比较小众，曾遇到经营问题，一度要歇业，但在上海各方面支持帮助下，又继续开办下去，如今成了沪上的一道风景线，一些来上海旅行的人也会去那儿打卡。想到这些，就觉得更应该珍惜阅读。

  其实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达到图书资源的平衡。前年我去海南的一个山区小学支教，看到他们的新图书馆，是企业和公益组织捐建的。今年的“世界读书日”让我想到，共同富裕不仅是富物质，更是富精神。不久前我到访深汕特别合作区，这是广东为解决地区发展不平衡问题而在原来汕尾革命老区四个镇设立的。我看了深圳中学建在这儿的园区，能容纳近一万名学生，印象深刻的不仅是美丽的建筑，更是那座漂亮的图书馆，已有藏书12.1万册，分为22大类，全馆装满书的话，将达40多万册。这在当地是空前的，这个新学校和新图书馆让我看到希望。

  读书之所以值得珍惜，还有一个理由，乃是我们正经历一个剧变的时代。科幻的东西在飞快变为现实。最近访问一些企业，看到它们推出的基于人工智能、新材料、新能源的应用，非常酷炫。要了解这些变化，需要从书籍中找答案。这里包括前沿科技，还有历史，另外更需要补充人文的素养。这让我对南振中老师说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既要学以致用，又要学以备用；本领恐慌感是学习的动力之源；学习计划应以人生志向为指导。

  如今，人工智能已参与到阅读中来。据说人一秒钟只能读七个字，但机器一秒钟能读取一本几十万字的书，并给出归纳、评判和总结。这种情况下有些人可能选择不再读原著。这一方面是对的，的确有很多长篇大论注水太多，可以用人工智能来挤一下。但也不能任由人工智能把一切简略化，经典原著仍然是无可替代的。比如我最近重读托马斯·曼的《魔山》和维克多·雨果的《九三年》，那里面书写的感情体验、生命细节、文字色彩、精神力量等，充分表达了人类作为宇宙中独一无二的精灵的微妙，我们的潜意识和下意识下面还有巨大的冰山部分，这是人工智能一时还概括不了的。只是在电子时代，原著能以纸质和电子书的形态呈现。我自己仍然倾向于读纸质书，尽管有的人已习惯了电子书。

  另外，阅读的内涵外延可能在改变，它成了“多媒体”形态，也要学会接受它。旅行中参观博物馆，听馆员的朗诵配以观看幻灯片，也算阅读，一场实景表演亦是阅读，乃至饭桌上的追问，也可当作读书。微信成了人们阅读的重要来源，不仅有微信读书，还有很多人在那里发表言论。以前要等他们出了书或写了文章发在杂志报纸上才能看到，现在很迅速地就能从微信上读到他们的思想。“三人行必有我师”，与智慧的大脑相遇，不再限于纸质书。这里最重要的是要有学习的意识，而不是仅仅耽于电子娱乐。

  在吉州区图书馆，读者们在馆内阅读学习。范小勇摄

  不可避免要问的一个问题是：阅读会消失吗？人工智能正在导致一些行业失业，“读者”也会“失业”吗？或者未来有一种新形态，类似“佛陀拈花，迦叶微笑”，不立文字，不必阅读，对知识的获取，瞬间便能够实现。未来的科技发展，能在物理上重塑我们的大脑，阅读变成了一种“即心”过程，或体现在意识的量子刹那涨落，便获得了对世界真相的通透全面理解。

  这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也许很快，也许还要过许久。不管怎样，所幸我们是“幸存”的仍能够从图书中体验阅读快感的人，对此岂不是更要珍惜吗？虽然有多种获得信息的渠道，但图书仍然像是一个“方便法门”，体现了人类的独创性，搭建起人与人、人与宇宙对话的桥梁。今年初我在河南博物院看到了可能是7000年前的文字刻痕，也看到了甲骨文的原版。人类发明文字是一个奇迹，几千年来，文字历经冲击，包括战争动荡，但仍然顽强延续着，说明它不仅是有生命的，而且是有使命的。这个使命至少到现今尚未全面完成。（韩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