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郑州5月21日电 题：沙漠绿了，5万棵树的“恩人”找到了

  新华社记者史林静、任卓如、安路蒙

  初夏，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绿意盎然。

  5月20日，殷玉珍在沙地中巡护。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60岁的治沙劳模殷玉珍站在毛乌素沙地望不到头的林海里，对着镜头喊出了在心里憋了多年的话：“你好，赛考斯先生，你如果能看到这个视频，我想邀请你回到中国，看看当年你捐赠的5000美元，种下的这片绿色森林。”

  视频迅速传遍全网。

  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党委书记白帆看到视频的那一刻，激动不已。他确认，视频中要找的人，正是自己27年前的老同事——罗纳德·萨科尔斯基（Ronald Sakolsky）。

  殷玉珍为什么叫他赛考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赛考斯就是罗纳德·萨科尔斯基。

  5月18日，殷玉珍和“赛·考斯基”线上通话（视频截图）。新华社发

  故事要从1999年讲起。

  彼时，美国教育工作者萨科尔斯基来到洛阳一所中学任教。他选择这座城市，因为这里距离北京、西安不远，他想看兵马俑，也想体验中国人真实生活。在白帆记忆里，大家都喜欢叫他“S先生”，他也称自己为“S”，称呼白帆为“白”。

  在中国期间，萨科尔斯基每天都看新闻。一天，他偶然看到一则讲述殷玉珍扎根毛乌素沙地治沙造林事迹的报道。“宁肯种树累死，也不让沙子欺负死”——屏幕里那个瘦弱的中国女人，让他深受触动，决定帮帮她。

  白帆至今记得萨科尔斯基当时的话：“人类只有一个地球，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们都要珍爱她。”

  1999年10月，萨科尔斯基开始给美国多个机构发送电子邮件，筹措捐款，最终成功为殷玉珍筹集到5000美元。

  当年的5000美元，对殷玉珍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一个家庭盖房子、供孩子上学，甚至改变一家人的命运。“看到信封里是一沓我不认识的钱，后来拿去换成人民币，我才知道竟然能换出那么多钱！”殷玉珍惊讶之余决定，只留下一张美元作纪念，剩下的钱全部买树苗。

  2000年春天，在白帆陪同下，萨科尔斯基从洛阳赴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井背塘村，探望殷玉珍。

  5月20日，殷玉珍在巡护树林的路上查看。新华社记者 李志鹏 摄

  那一年，殷玉珍已经在沙地里种了14个年头。

  1985年，19岁的殷玉珍从陕西嫁到这里。婚房是半截埋在沙里的地窖，风沙一夜就能把门堵死。她对自己说：“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能让沙子欺负死。”

  没有机械，就用铁锹、扁担，用麻绳捆着树苗，一捆一捆背进沙地。第一批600棵树苗只活了不到10棵，但她没有停。

  风沙还在吹，她还在种。

  5月20日，殷玉珍在巡护树林的路上。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那次见面，望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刚刚种下的稚嫩幼苗，萨科尔斯基由衷赞叹：“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殷玉珍心里过意不去，连夜缝了一双绣花鞋垫，塞到他手里。

  萨科尔斯基走后，殷玉珍在沙地里用砖垒了一个碑，刻上“赛·考斯基”的名字。“立这个碑，是为了给他一个承诺——这些树苗，不会辜负他的好心。”

  殷玉珍（左）与“赛·考斯基”在内蒙古乌审旗的合影（受访者提供，2000年摄）。新华社发

  殷玉珍（右）和“赛·考斯基”在内蒙古乌审旗见面时的资料照片（受访者提供，2000年摄）。新华社发

  此后，殷玉珍把自己钉在了沙地里。

  当年用萨科尔斯基筹款买来的树苗，被她一棵一棵背进沙窝，一棵一棵栽进黄沙。20多年过去，5万多棵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蔓延成数万亩绿洲。

  树种活了，沙漠绿了。殷玉珍获得了全国劳动模范，也走上了联合国的领奖台。但有一件事，她心里始终放不下。

  殷玉珍和家人去植树、浇水（资料照片，2000年摄）。新华社记者 李欣 摄

  2000年年底，萨科尔斯基结束在洛阳的任教后归国，殷玉珍与他失去了联系。由于当年通信比较落后，殷玉珍只记得他是河南洛阳一所学校的老师。当年那张模糊的合影，成了她唯一念想。

  “20多年了，我一直在找他。”殷玉珍曾托美国的朋友找，去外地讲课的课件里也永远放着他的照片，但一直没有结果。

  2026年5月16日，她对着镜头，发出了那段寻人视频。

  视频发出的当晚，白帆就看到了。他连夜给萨科尔斯基写了一封电子邮件，讲了殷玉珍正在急切地寻找他，还回忆了当年一起去毛乌素的往事。

  白帆说，他很快回复了邮件，信中说他已经从宾夕法尼亚州普拉姆镇一所高中退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记得自己。“这真是奇迹”“还有人记得我，这太不可思议了”。

  白帆随即拨通越洋电话。电话那头，萨科尔斯基得知当年的树苗已成林，激动地说：“那太棒了！我马上就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很快，殷玉珍也与萨科尔斯基成功连线。隔着屏幕，殷玉珍哽咽着喊出：“你是我的兄弟！”他同样动容：“太不可思议了，我从未想过能再次通话！”

  为了这次重逢，殷玉珍临时学英语，一遍遍练习“you are my brother”。通话时，当听到殷玉珍说出“you are brother”，萨科尔斯基用中文说了句“非常好”， 随即改用英文说：“我的中文说得很糟糕，你的英语说得特别棒。”

  殷玉珍被逗得哈哈大笑：“那我们共同好好学，我们要经常对话。”

  萨科尔斯基随即许诺：“我会很快来到中国，和你面对面交流。”

  “我做这一切只是想要回馈这个善待我、接纳我的美好国度。正是在中国的经历，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萨科尔斯基说。

  按照约定，今年萨科尔斯基将重返中国。“等他回来，会在洛阳待两三天，然后我带着我们的学生，和他一起去殷玉珍治沙的地方，栽上小树。”白帆说。

  毛乌素沙地里，当年殷玉珍立下的砖碑，已经换成了汉白玉碑。风沙磨砺，磨不掉刻在上面的名字。

  那5万棵树还在长。未来的那棵新树，也会长。

  5月20日，殷玉珍查看一棵小树苗的根系。新华社记者 李志鹏 摄

  5月20日，殷玉珍将一棵倒下的小树苗扶正、培土。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殷玉珍肖像（5月20日摄）。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

  5月20日，殷玉珍在树林中巡护。新华社记者 刘金海 摄

  殷玉珍治理过的毛乌素沙地（5月20日摄）。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