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鲲长啥样?凡人没见过。但在黑龙江的冷水中,却有着神奇的大鱼,曾与恐龙共存,这就是鳇鱼。鳇有多大?可谓“一锅炖不下”,大者数米长、千余斤,号称“淡水鱼王”。

图为仰视游过的鲟鳇鱼。除署名外组图均为 邹大鹏 摄
黑龙江流域因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孕育了源远流长的渔猎文化。东北冷水中还有哪些奇鱼?中国渔猎文化源流何处?祖国北疆藏着哪些特色文化密码?“棒打狍子瓢舀鱼”盛景因何再现?御风逐波探鱼,答案自在江河中。
水中活化石
中国东极,小城抚远。积雪春融,江畔清沟内鱼翔浅底,成千上万的野生江鱼群聚,像潮水一样在清澈的水中扎堆游动,俯瞰宛若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又似一整条跃动的无边巨鱼。“瓢舀鱼”,这一刻不再是遥远的东北民谚,而是眼见为实的奇景。
《庄子》中“鲲”化“鹏”的画面,是自古以来人们渴望亲睹的神话。虽当下AI技术奇巧,但生成的各色鲲鹏造型,总感觉缺了只可意会的神秘朦胧美。直到有网友在山东拍到万鸟翔集,鸟浪在水面上不断变换阵形,如同大鱼遨游天空,人们才惊呼读懂了庄子《逍遥游》中的独有浪漫和东方美学。
有时,耳听并非为虚,眼见亦未必为实。比如“北冥”,有人说是今天的贝加尔湖,也有人说那只是庄子脑海中的哲学意涵。所以,《辞海》中“鲲”的解释,既有古代传说中的大鱼,又有《尔雅·释鱼》:“鲲,鱼子。”从最大到最小,一念之间而已。
黑龙江,古称“黑水”,满语称“萨哈连乌拉”,“萨哈连”译为“黑”,“乌拉”是“江”的意思。虽然江里看不到“鲲”,但却有“鳇”。
《辞海》记载,鳇鱼古称“鳣”,外形和鲟鱼相似,但个头更大,在我国多分布于黑龙江流域。《诗经·周颂·潜》中写道“有鳣有鲔,鲦鲿鰋鲤”,这篇关于周天子以各种嘉鱼献祭的短歌中所提之“鳣”,即指鳇鱼。《尔雅·释鱼》曾载“鳣”,古人注疏“似鱏而短鼻,口在颔下,体有邪行甲,无鳞,肉黄,大者长二三丈”。“鱏”,则是鲟鱼的古称,“长鼻鱼也,重千斤”。

游客在抚远市鱼文化体验馆内参观,鳇鱼从头顶巡游而过。新华社资料图
三国时期学者陆玑,把《诗经》里出现的动植物考证个遍,所著《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记载,“鳣出江海,三月中从河下头来上,形似龙,锐头,口在颔下……大者千余斤”。可见,鲟鱼与鳇鱼,虽同属鲟科、形体相似,但鳇鱼明显要更大,古代也被称为“牛鱼”。有时,两者又被并称为“秦王鱼”。《金史·地理志》云:“旧岁贡秦王鱼。”有研究认为“秦皇鱼”“秦王鱼”乃鲟鳇鱼“音之讹也”,跟秦始皇没半点关系,也有民间传说是其死后所化,众说纷纭、难探宗源。
在中国古代江河中,包括白鲟、中华鲟、史氏鲟在内的各种鲟科鱼类曾广泛分布。黑龙江鳇鱼,学名达氏鳇,属黑龙江流域特有鱼类。达氏鳇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作为淡水底层的顶级掠食者,主要栖息于大江夹心子等水流稍缓、砂砾底质的地方,喜分散活动,吞食量极大,有文献记载可活百年。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所辖同江市八岔村志记载,当地渔民1972年曾捕到一尾,重达1300斤。
黑龙江鲟鱼(史氏鲟)与其最明显的区别是,口小、口唇具有皱褶,形似花瓣,鳃膜不相联结,吻的形状有很大变异,有的呈锐三角形,有的像矛头。口前方有两对须,横生并列,吻的腹面、须的前方有七个疣状突起物,故又名“七粒浮子”。由于鲟鱼和鳇鱼产卵条件相似,又自然出现了天然杂交的情况,特征介于二者之间,于是出现了安能辨我是“鲟鳇”的趣象。
走进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所辖抚远市的三江自然生态馆中国冷水鱼博物馆,巨型透明水族缸里齐聚着黑龙江流域特有的各色冷水鱼类,最为震撼的是一条条鲟鳇鱼,像潜艇一样从游人头顶掠过。笔者曾见过一条成年鳇鱼标本,虽已仅余皮囊,但雄霸之气斗射,身长足有渔船大小,一人不能合抱其头颈,叹为观止。

图为鲟鳇鱼标本。
亘古渔猎史
东北渔猎史,也是一部中华文明传承融合史,白山黑水间的渔猎文化“越早越精彩”,成为中华民族基因库的重要源头组成之一。
中国餐桌文化中“第一个动筷吃鱼”,代表着尊贵,吃头、尾、眼等部位和朝向也各有讲究,而古人最早食鱼却是代表着敬畏自然的智慧。相传,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首伏羲,模仿自然界中的蜘蛛结网制成渔网,教授先民捕食河鱼。《周易·系辞下》记载:“古者包牺氏(伏羲)之王天下也……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
有明确文献记载的食鱼史,可追溯至周代,《诗经·小雅·六月》有记:“饮御诸友,炰鳖脍鲤。”其中“脍鲤”,即生鲤鱼片,可见中国人才是吃“鱼生”的老祖宗。《礼记·内则》详细记录“脍,春用葱,秋用芥”,连调料都说得明明白白。
由此,打开了朵颐之门,也让各种人和鱼的典故经久不衰。《诗经·小雅·南有嘉鱼》记载鱼酒欢歌,“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诗经·陈风·衡门》则对“美鱼”和“美女”有了标准,“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庄子乐鱼到极致,“大鱼”更是“见”得不少。除了《逍遥游》借鲲鹏寓志,还在《任公子钓鱼》中讲述“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虽“期年不得”,但终于“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告诉我们欲达经世大道,要胸怀远志、超脱功利、耐得住寂寞。他与惠子的“濠梁之辩”,让“非鱼非我”成为后世谈论“请循其本”的经典。也许,庄子既知“鱼之乐”的内心愉悦,更知“食鱼之乐”的口腹之美,否则不会“钓于濮水”。
孔子喜得子,被鲁昭公赐鲤鱼一尾,儿子因此取名“孔鲤”。他在楚国留有“孔子祭鱼”典故,向老子求教时又得“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鱼寓指点。孟子,虽然选了“熊掌”,但也深知所欲“鱼”的美味。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因不食嗟来之食,舍生取义、不失本心。
传说中“姜太公钓鱼”虽直钩无饵,但最终钓得周文王这条“大鱼”。究竟谁是鱼?历史上经常反转。《史记》记载,春秋时期专诸刺吴王僚,不仅苦学“烤鱼”技术,还将匕首藏于鱼腹。一向谨慎的吴王僚作为“老吃家”,没死于河豚之类的极鲜毒鱼,却因喜好一口“鱼炙”,成为别人刀俎上的“鱼肉”丧命,实在令人感喟。
不过,也有不少人,因一口鱼肉得救。《韩非子》记载鲁相公仪休拒鱼典故,他因爱吃鱼而拒绝别人送鱼,担心吃人嘴软,把“受鱼”与“丢官”相连,就像把蚁穴与千里堤溃相关联,是因廉政而自救的典范。鱼,曾是古代“硬通货”,齐国孟尝君门客冯谖因“食无鱼”弹剑而歌,几次提升待遇后助孟尝君“无纤介之祸”。秦末,陈胜吴广将“陈胜王”丹书帛塞入鱼腹,以图起事自救。
屈原“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以求“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白,王勃登滕王阁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中观渔舟唱晚,李白爱吃鱼脍,有“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肌花落白雪霏”,白居易借送友抒志有“秋风一箸鲈鱼鲙,张翰摇头唤不回”,苏轼赠高僧有“何必言法华,佯狂啖鱼肉”,范仲淹风波眺舟有“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辛弃疾往事沉沉、闲管兴亡中有“别浦鱼肥堪脍,前村酒美重斟”……
以鱼为比、以鱼起兴、以鱼寓意,鱼文、鱼图、鱼符、鱼镜、鱼服、鱼饰、鱼俗、鱼谚等深深烙印在中华民族的记忆里,演绎成中国千姿百态的鱼文化。考古显示,旧石器时代,位于北京距今约3万年前的周口店山顶洞遗址,出土了穿孔鱼骨,表明山顶洞人已利用鱼类资源。
中国地域辽阔,不同地区的渔猎文化呈现出不同风貌。在北方的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嫩江、牡丹江等江河,古代渔猎历史同样悠久。1930年,中国考古学家梁思永首次在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境内的昂昂溪五福遗址进行考古挖掘,出土石器、陶器、骨器等文物标本数百件。昂昂溪文化遗址距今5000—7000年前,与黄河流域农耕文明等并行,是东北地区最重要的古人类活动遗址之一,被确定为中国北方新石器文化突出代表。

水族馆内的鲟鳇鱼。
昂昂溪,蒙语和达斡尔语意为“狩猎场”。昂昂溪文化遗址是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地处松花江、嫩江汇流处沼泽地带沙岗上,多个遗址和遗物点陆续出土的鱼骨、鱼镖、鱼叉等,进一步证明当时中国北方古先民“靠水吃水”以渔猎为生。
新开流遗址,作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于黑龙江省鸡西市所辖密山市大、小兴凯湖之间新开流以东1.5公里的湖岗上。“新开流”,意思就是两湖之间新开的一道水流。新开流遗址,距今约6000—7000年。1972年,黑龙江省文物考古工作队发现遗址并进行挖掘,出土大量以鱼鳞纹、网纹、波纹为特征的陶器和以渔猎工具为主的石器、骨器、牙角器等,包括切割鱼肉的石刀、投射鱼兽的石镞、骨制的鱼镖等,描绘了中国古代肃慎人“逐水而居、以渔为生”的生活方式。
尤其是考古发现的10座渔窖和骨制鱼鹰头等,证明这些先祖已并非简单地“靠天吃饭”。无论是春季利用鱼类洄游下网,还是冬季凿冰网捕,或是驯养鱼鹰捕鱼,他们有了更独特的生产智慧和生存方案,深刻把握了季节性捕猎的精髓,也有了应对严冬的储备技能。
有研究认为,旧石器时代晚期,由华北平原追逐野兽而来的远古猎人,在黑龙江地区留下了早期人类活动的足迹。距今约6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他们中的一部分定居下来,并逐渐按照血统形成东部的肃慎、中部的濊貊、西部的东胡三大族系,起自先秦贯穿东北古史,三族后裔建立了北魏、辽、金、元、清五代王朝,在中华民族融合史上留下了足迹。
《竹书纪年·五帝纪》记载,肃慎者,虞夏以来东北大国也。夏商周之际,黑龙江地区诸族朝贡中原的记载不绝史册,“息慎(肃慎)氏来朝,贡弓矢”,即“楛矢石砮”。周朝“肃慎……吾北土也”,将其列入领土版图。
自古以来的封贡关系,稳定了祖国北疆。朝贡赏赉制度密切了南北交流,也形成了一条“冰雪丝绸之路”。这条路蜿蜒曲折数千里,将丝绸、陶器等物品由中原经过山海关运至黑龙江流域,再由海路到达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如今的俄罗斯东部(萨哈林岛等地),因冬季被茫茫白雪覆盖而得名。据传冰雪丝绸之路到唐代才初具雏形,辽代的“五国鹰路”、宋代的岁币贸易皆取道于此,浓缩了黑龙江地区朝贡贸易、文化交流、交通军事等辉煌篇章,促进了黑龙江流域文明与中原文明融合。
这条路也见证了中华大一统王朝对边疆少数民族的治理之智。清朝的“赏乌绫”制度就是固边黑龙江流域的措施之一。赏乌绫,又称赏乌林、穿官,“乌绫”满语意为财帛,是清朝(后金)对东北边疆鄂伦春、赫哲等渔猎游牧民族实行的一种以貂皮为媒介的贡赏制度,通过编户确立户籍,规定每户每年缴纳貂皮,朝廷则回赐丝绸、锦缎、布匹等物品,先有贡才有赐、赐多于贡。这种“朝贡纳貂”和“赏乌绫”的恩威并施,不仅赢得了“大一统”的态度认同,也为边民提供了稳定的必需品来源,促进了冰雪丝绸之路的兴盛和多民族融合的边疆繁荣。
有人说,黑龙江作为亘古荒原和流放之地,没什么文化可言,这是根深蒂固的误读。据最新版《黑龙江通史(先秦卷)》统计,现黑龙江省辖区发现的旧石器时期和新石器时期遗址共有424个,夏商周时期遗址共有124个。黑龙江省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李有骞介绍,黑龙江的文化可谓“越早越精彩”,肃慎、东胡和濊貊三大族群及其后裔在中华民族融合过程中写下了璀璨多彩的篇章,是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还有大量古文化遗址等待挖掘研究。

图为水族馆内的鲟鳇鱼巡游。
千奇冷水鱼
黑龙江省位于祖国东北边陲,形似一只昂首高翔的天鹅,域内江河、湖泊星罗棋布,主要是黑龙江水系、松花江水系、乌苏里江水系、绥芬河水系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这些古老河流常年低温,多年平均封冻时间超160天,冷水鱼类资源丰富、奇珍万千,加之冲击形成的松嫩平原、三江平原、兴凯湖平原等多个平原,哺育了中国古代先民。
《盛京通志》记载:“黑龙江五月鱼车塞路”“达发哈(大马哈)鱼秋八月自海逆水入江,驱之不去,充积甚厚,土人竟有履鱼背而渡者”。《东方杂志》1910年刊登的《黑龙江渔业记》称:“松花江与嫩江,鱼族繁盛,有时拥逼上岸,江流为塞。”说法固然夸张,却可见冷水鱼之多。
“鱼贡”,是中国古代地方向皇室进贡鱼类的制度,包括鳇鱼贡、鲥鱼贡、松江鲈鱼贡、黄河鲤鱼贡、太湖银鱼贡、兴凯湖大白鱼贡、泰山赤鳞鱼贡等。鳇鱼贡,始于金代,清代鼎盛,鳇鱼与海东青(亦说“人参”)、东珠并称“贡中三珍”。顺治十四年(1657年),清廷设立“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位于吉林乌拉街,专司鳇鱼等贡品采捕,与江南织造齐名。“打牲乌拉”一词脱胎于满语“布特哈乌拉”,意为“渔猎之江”,其中“打牲”为汉语,指渔猎采捕,“乌拉”为满语,意为江,专门渔捕旗人被称为“乌拉牲丁”,当时盛京、宁古塔等地皆产鳇鱼。
鳇鱼得名,取自“鱼中之皇”一说。捕鳇方法,春季用“滚钩”,秋季用“拦网”,冬季凿冰捕捞。作为软骨鱼,其肌间无细刺,鱼子(黑鱼子)、鱼鼻、鱼唇、鱼骨、鱼龙筋,正是鳇鱼最珍贵且美味所在,鱼肉则多用于炖土豆。
进贡的鳇鱼,捕获后暂养于江边专为其修建的“鳇鱼圈”,冬季用黄绫包裹,置于插“贡”字旗的特制马车,途经多个驿站运往北京,一路劳民伤财,最大的两尾称为“御览鲟鳇鱼”。《红楼梦》中,庄头乌进孝贡品单上就有“鲟鳇鱼”,可见其名贵。时至今日,由打牲活动直接衍生的历史地名仍在使用,如鳇鱼圈、珠子营等。
《黑龙江省志》记载,黑龙江省共有鱼类105种,名贵鱼类特产多,其中列举的四类为大马哈鱼(鲑鱼)、鳇鱼、鳜鱼(鳌花)、哲罗。黑龙江渔民口口相传的美味,则是“三花五罗十八子”。来自黑龙江省七台河市的奥运冠军王濛,在综艺节目中一句“小鲫瓜子往里一扔”,弄蒙了同游的辽宁、吉林东北老乡——明明是“鲫鱼”,咋就成了“鲫瓜子”?起因正是这龙江“十八子”之说。黑龙江大学教授刘宇介绍,东北鱼名多“子”,与山东方言和东北方言融合有关,哈喇子、大碴子、地窨子……生活用语中的儿化音一般表“小可爱”,“子”则透着北方独有的粗犷豪迈和亲切自然。

图为水族馆内的鲟鳇鱼。
寻味鱼米乡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鱼肴也不例外。中国美食谱上,豆腐脑有甜咸之争,粽子有甜咸之纷,月饼有甜咸之论,汤圆有甜咸之辩……但在食鱼这事上,虽制作方法万千,南北口感却出奇统一,只求一个“鲜”字。
东北旧谚中,开江鱼、下蛋鸡、回笼觉等并称“四大香”,而让东北人魂牵梦萦的“第一鲜”,就是开江鱼。作家阿成写过:“开江鱼的味道,是故乡用整个冬天为你酝酿的一坛老酒,喝一口,醉一年。”每年四月,大江春暖,或冰面渐融“文开江”,或冰排激荡“武开江”,鱼群在冰碎声中跃水出关。开江鱼仅可食二十余日,待水温回暖,鱼复进食,滋味天差地别。
中国饮食文化博大精深,每一尾鱼都被赋予了不同的味道。黑龙江古老的渔猎民族众多,满族、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锡伯等各有特色,尤以唱响《乌苏里船歌》的赫哲族善捕会食,其传承至今的“刹生鱼”“塔拉哈”等传统美食声名远播。
刹生鱼,用刚出水的鲜肥活鱼(鲤鱼、草鱼、鲟鱼等皆可),放血后剔下鱼肉丝,拌上江葱、野辣椒、盐、醋,即可食用。今人食之不同,加入了土豆丝、黄瓜丝、细粉丝等配菜,类似凉拌菜,鱼肉鲜甜嫩滑,佐以浓烈的高度白酒,层次丰富,妙不可言。
塔拉哈,就是半生不熟的烤鱼片,过去渔民没有精致炊具,将鲤鱼等鱼肉贴脊骨剔下,切成连搭薄片,以柳枝串烤,熟度全凭手感,大约五分,蘸盐、醋或加辣椒油、韭菜花,艮韧鲜劲。还有一种做法“刨花”,须以狗鱼等凶猛肉食鱼冷冻后,去皮切如纸薄片,蘸料大略相同,却呈现出冰激凌般入口即化的鲜香。
赫哲人不仅爱食生鱼,炖鱼更是一绝,“江水炖江鱼”是对远客的最高礼遇。层峦耸翠,鹤汀凫渚,远处的红日将金色铺满江面,渔人摇一叶小船,将渔获择滩涂简单收拾,瓢舀一锅江水,铸铁锅内汤汁滚沸奶白,撒一把野葱、香菜,鲜味在舌尖上层层绽放,烧酒辛辣,再次将鱼肉润透绵香。夜色渐起,江风扑面,闲听虫鸣,在鱼窝棚简易火炕上望月而眠……多少次,我们梦中忽忆起,不仅是那渔歌唱晚、人间清欢,还有那昨日故人、不复相见。
愈是强求,越是不得;愈是质朴,越是归真。抚远乌苏里江畔一对农家夫妻尤擅烹鱼,曾有客邀其至高档餐厅复刻,几轮折腾下来,旧味始终难寻。两人回家一琢磨,自家破铁锅用了那么多年,添柴就是随手一扔,水是江里随意舀来,咸淡味儿随口一尝,做鱼早就成了一种习惯。到了餐厅用燃气、矿泉水,盐、酱要精确到几克,反而把简单的事搞复杂,失去了原始味道。
说起“大酱”,也是炖冷水鱼的灵魂之一。将黄豆烀煮捣泥,摔砸成长方酱块,用纸包好悬挂在炕梢房梁下通风处发酵,待第二年洗净掰碎,下入大缸加盐水打耙。历经日晒和耙翻发酵,酱香浓郁。
与笨豆油炒大酱的绝配,是将各色小指肚般的冷水野杂鱼,不去内脏,用铁锅柴火炖,开锅点缀辣椒、葱花、蒜末,与大锅捞制的小米饭共享,用东北话说:“那真是头子了!”有人说东北大酱有一股臭香,所以也被称为“臭大酱”,其实是一种发酵香,那是东北人世世代代的家乡记忆,是走遍天涯海角难以割舍的儿时味道。
黑龙江方正县有一小镇,名曰得莫利,满语意“渡口”。为方便过客吃此处活鱼,高速公路甚至单独开设服务区,鱼馆林立,而当地人则更偏爱县城边的另一家老店。如今,“得莫利炖鱼”品牌遍布全国,好吃关键在于“活鱼鲜、水质清、酱香浓、配菜融、火候准”,所谓千滚豆腐万滚鱼,豆腐、白菜、粉条等配菜不同时间下锅,醇厚汤汁包裹吸满鱼鲜精华,泡在当地特产的方正大米上,热腾腾的米饭晶莹圆润,没有三碗不肯下桌。
黑龙江每一尾冷水鱼,都有专属的做法。马哈鱼炸段蘸椒盐异香扑鼻,怀头鱼炒鱼松佐白粥温润咸鲜,柳根子、川丁子干炸焦香透骨,牛尾巴子、嘎牙子酱焖嫩滑汁靓,鲶鱼球子炖茄子撑死的是“老爷子”……鳌花稳居“三花五罗”之首,在水下凶猛无比,为了生存可以进食自己一半身体的狠鱼。考验它是否新鲜,最好就是清蒸——只放葱姜盐,蒸好的鱼肉热油激香,少刺像蒜瓣,嫩而不散、鲜中带甜,汤汁泡饭回味无穷。
兴凯湖白鱼,根据形体大小有“大白”“二白”等之分,同样鲜美细嫩、适宜清蒸,缺点就是多大刺。然而,食鱼的快乐也正在于此,不吃尽苦中苦,挑尽刺中刺,何来人上人、鲜鱼鲜呢?在老食客眼中,动辄十数斤的大红尾江鲤,鲜味反而不如只有一两斤的小鲫瓜子,后者长不大,体重只是前者零头,但却以味取胜,小大之辩而已。
千古江鱼,滋养了祖国北疆儿女。如今,“鱼味”又被重新开发,黑龙江各地依托特色渔猎文化传承,在地域文化自信中寻找着东北振兴新路。近几年,佳木斯市重点打造“喊江节”品牌,每逢开江各地游人来此品鲜,感受神秘悠久的赫哲族渔猎文化。抚远有“中国鲟鳇鱼之乡”和“中国大马哈鱼之乡”美誉,鱼市四季人流如织,早已成为网红打卡地;同江的鳇鱼风干肠、黑鱼子酱、鳇鱼饺子,走进了中央大街和哈洽会,与神秘多彩的赫哲族非遗伊玛堪一同唱响新时代船歌。石油之城大庆也被称为“百湖之城”,每年冬捕季的连环湖渔猎那达慕,游客都可见冰湖腾鱼盛景……冷水鱼产业和冰雪文旅等资源深度融合,正成为黑土地高质量发展的“招牌菜”。

抚远有着“中国鲟鳇鱼之乡”美誉。
江河载文脉
读“鲜”,多从《老子》的“治大国若烹小鲜”而起。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记载:“鲜,鱼名。出貉国。”鲜,究竟是如今的哪种鱼,已无法考证。貉,就是东北濊族和貊族融合中的“貊”,最早见于商周文献,是人们熟知的东北夫余族系先祖。
中华文明对自然的敬畏和珍视,在渔猎文化中彰显为和谐共生。夏商周时期形成专业渔业部门,周代设立渔官并制定禁渔期制度。春秋时期范蠡《养鱼经》提倡“抓大放小”,唐代发展至湖泊养殖,宋代开创淡水鱼混养技术并开展海洋捕捞。
东北渔猎民族历来如此,黑龙江特产大马哈鱼的一生就是见证。作为洄游鱼类,太平洋鲑也称“母爱之鱼”,每年白露前后从海洋入黑龙江下游,成群溯江而上产卵,后停止摄食、体力耗尽而亡。幼鱼顺流进入海洋,5年后成鱼不远万里,再次返回原生地产卵。
渔民们用大马哈鱼皮制衣,大马哈的红鱼子和鲟鳇鱼的黑鱼子,被视为滋补臻品,尤为珍贵的黑鱼子有“黑色黄金”之称。赫哲先民捕鱼,或乘仅容一人、其快如风的桦树皮小船,或于江边水深处置网,他们严格遵守传统休渔习俗,仅在白露后视鱼情捕捞。
“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才能得到自然的馈赠。《黑龙江省志》记载,上世纪50年代末期开始,由于日益严重的江河污染、酷捕滥捞以及兴修水利隔绝了一些鱼类产卵繁殖场所,致使水产资源遭到很大破坏,资源量显著减少,尤以名贵特产鱼类最为严重。进入80年代后,我国加强了渔政管理和资源保护,水产资源有所恢复。
近年来,作为我国北方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黑龙江省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感悟更加深刻。守得住绿水青山,才有“蓝蓝的江水起波浪”,才有“船儿满江鱼满舱”。有人说,黑龙江水清澈、腐殖质多,是黑色的。只有在蓝天白云下的江面上荡舟过,才知道“蓝蓝的江水”所唱非虚。
黑龙江省在不断治理江河污染的同时,严格划定禁渔期严格执法,采取“轮捕轮放”方式,在特定水域分区域、分时段轮流捕捞,并配套人工增殖放流鱼苗(大马哈鱼、鲟鳇鱼),以恢复冷水鱼种群。如今,不少难见的名贵鱼种,重又遨游江河。
哈尔滨市,松花江北岸。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黑龙江水产研究所呼兰试验场孵化和育苗车间,正在孵化鳇鱼苗,池中一尾尾灵动的小精灵,很难将它们与吞江巨鱼联系起来。黑龙江水产所是我国成立最早、北方地区唯一的国家级淡水水产科研机构,1950年创建,时名“东北人民政府农林部哈尔滨水产试验场”,如今,则承担着冷水鱼研究、养殖繁育和保护重任,定期向黑龙江流域进行增殖放流。
一些江边传统鱼肴,早已退出餐桌,比如过去的红烧野生鳇鱼唇、炖七粒浮子等珍味,难觅踪影。市场上和鱼馆中能吃到的鲟鳇鱼,全部是人工繁育养殖。黑龙江省水生动物资源养护中心曾通报,2025年5月,继萝北县一尾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达氏鳇意外遇险,逊克县渔民再遇达氏鳇。两起事件中,渔民不约而同选择立即上报,渔政、保护部门等多方联动。今年,又有多地渔民如此,重现人水和谐生态图景。
江河载文脉,沃土育文明。在中华北疆大地,江水静静流淌,孕育了特色鲜明的大河文明——黑龙江流域文明。“长久以来,黄河、长江作为中华文明母亲河的认知深入人心,却鲜少有人知晓,黑龙江流域同样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是筑牢北疆文脉根基、维系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核心区域。”黑龙江大学副校长、黑龙江省清史研究院院长魏影说。
站在抚远黑瞎子岛上,远处的一轮红日正跃出江面,这是中国的最东方,也是最早看见太阳的地方。这景观总是让人睹史兴叹:“这,就是黑龙江!”(作者:邹大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