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8点整,浙江台州椒江渔政码头,海风扑面而来。悠长汽笛划破晨空,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东海万顷蔚蓝破浪前行。
此行目的地,是镌刻在课本里、沉淀着红色垦荒记忆的大陈岛。

研学团在位于浙江省台州市大陈岛的甲午岩景区游览(5月26日摄)。组图均由樊雨晴 摄
孤悬东海的小小海岛,何以跨越沧桑,破茧成蝶?
风中的垦荒碑
登岛之时,扑面而来的是大陈岛标志性的海风。当地俗语说:大陈一年刮两季风,一季足足刮半年。
新能源环山中巴载着我们沿山而行。山脊之上,几十台风力发电机徐徐运转,白色风叶在蓝天白云间划出绵长弧线。
大陈岛因垦荒而立魂,前往垦荒纪念碑是行程中最为重要的一站。环山公路蜿蜒穿梭山海间,入目皆是苍翠,松、樟、柏连片成林,层峦叠翠。大陈镇副镇长项钶钦是一位“90后”姑娘,她自豪地告诉我们,眼前满山林木,大多是初代垦荒队员一锄一锹亲手栽植的。
“垦荒队员刚上岛那会儿,山上光秃秃的,连根草都难找。”在纪念碑区域做保洁的一位岛民,听到我们攀谈,边清理花坛落叶边插话,“当年全岛都是碎石头,到处是战火遗留下来的荒地。”

说话间,我们徐步走到了山顶。一座高耸的石碑矗立在蓝天之下——“大陈岛垦荒纪念碑”。碑身朴素,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马上要下雨了,大家先到房子里躲一躲。”突然,一大片积雨云不期而至,瞬时雷电交加,暴雨如注,似乎倾诉着垦荒者历经风雨洗礼的不易。
透过窗外的雨柱,恍惚间石碑上垦荒人的雕塑幻化为忙碌的身影,他们推着小车、扛起锄头,在这片荒岛上播种着一切美好的希望。
为了探寻这座丰碑铭记的垦荒者,我们来到了当年垦荒队员高阿莲的家中。
当年467名垦荒队员中,至今仍生活在岛上的,只有高阿莲和另一位老人。82岁的高阿莲这两天不小心崴了脚,却依然保持着当年“铁姑娘”的劲头,声音爽朗,满面含笑,不顾腿脚不便,一个劲地把洗好的水果往我们手里塞。
回溯峥嵘岁月,老人眉眼生辉:“我16岁瞒着家人偷偷报名垦荒,自打踏上去大陈的船,就没后悔过。这里是咱中国的土地,总得有人来耕种,再苦再累也绝不后退……”

1960年3月6日,年仅16岁的她瞒着家人偷偷报了名。“我骗他们是去当兵的。”老人忆起往事,眼神炯炯,“我们这一批46个人,全是女的,从温州到椒江,再坐小木船上岛。船是木头帆船,没有座位,大家就躺在船舱地板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
登岛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残垣断壁遍布,道路残破,山林荒秃。先前的垦荒队员告诉她们,山野间还散落着上万枚地雷,常有进山百姓误触致残。
“那你们怕不怕?”
“怕什么?”老人的声音提高了许多,“我们是来垦荒的,不是来享福的。团中央的号召上说‘有一百条困难,克服一百条;有一千条困难,克服一千条’,这话我们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她们落脚在驻岛部队与镇上联建的友谊俱乐部,地上铺草搭起通铺。第一顿饭——清水焖饭配大白菜,是用废弃铁皮架锅做的。建岛初期淡水紧缺,全靠山泉与军民共建水库保障。
垦荒劳作不分男女。男队员开荒种地、修建船坞,女队员下地务农、挑粪积肥、饲养畜禽。高阿莲曾与同伴两人照料60头生猪,笨重的实木猪食桶沉重难提,双手磨得红肿变形,却从未叫苦。闲暇时光,岛上定期放映革命影片,便是艰苦岁月里最好的慰藉。16岁的她还被编入海岛民兵,身形尚幼,配发的长枪背在身上枪托拖地,跟着驻军练枪巡山、守护海岛。
经年披荆斩棘,垦荒队员们开荒种粮、伐木造船,先后建起东海酱油厂、砖瓦厂、五金修配厂、水产品加工厂。荒芜孤岛渐渐升腾起人间烟火。
1966年垦荒大队建制撤销,多数队员返城回乡,高阿莲选择留守。实际上,她上岛不久就曾主动申请去更艰苦的竹屿岛,在那里养猪、养兔、养羊、种大豆,待了一年多。18岁回到大陈,进了水产加工厂。“一个月能挣36块,高兴得不得了!”她笑眯眯地回忆。后来,她与迁岛定居的乐清籍丈夫成家落户,在大陈落地生根。女儿、外孙成了“垦二代”“垦三代”,她则成了一辈子的守岛人。
“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当年种下的。你们看到的纪念碑,是后人立的,但碑上刻着我们的故事,这辈子值了。”临别时,老人放慢了语速,像是对一生的回望。

蓝色的交响曲
梅花湾,港湾因岸线形似梅花花瓣得名,是大陈岛最热闹的地方。如今民宿、餐馆、大排档鳞次栉比,海风裹挟着海产鲜香,游人往来络绎不绝。
几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景象。“污水直排,垃圾遍地,海面上漂着塑料袋和泡沫浮球。”大陈镇干部崔伟军指着湾口一片干净的沙滩说,“你看现在变了样,那是因为沙子是从海底抽上来的,专门修复的砂质岸线。”
2019年以来,大陈岛连续获得国家和省级海湾修复资金支持。3座人工沙滩建成开放,1公里砂质岸线得到修复,4公里滨海生态廊道串起了海天一色的景观。岛上还实现污水全收集,处理全达标,近岸海域水质优良率提升到93%以上。
水清了,滩净了,但最让人感慨的,是一个叫“蓝色循环”的项目。
在大陈岛码头附近,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口挂着“小蓝之家”的牌子。推门进去,年近七旬的岛民王忠富正在整理一堆塑料瓶和废旧渔网。
“这些都是在海滩上捡的?”
王忠富咧嘴一笑:“对,塑料瓶两毛一个,破渔网五块钱一公斤。上个月挣了一千二。”他把塑料瓶按颜色分类,压扁,装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一个二维码——扫描它,就能看到这些塑料瓶捡拾的时间、地点,以及被回收、加工、制成的全过程。
这就是“蓝色循环”模式的奥秘。
2021年,台州市椒江区发起这个项目,通过物联网技术给每一份海洋塑料建立“数字身份证”。渔民出海时打捞的废弃渔网、岛民在海滩捡拾的塑料垃圾,被送到回收点,经过破碎、清洗、造粒,变成再生塑料粒子,再制成手机壳、行李箱、汽车配件,销往全球。

每一个成品上,都印着一个可追溯的二维码。扫描会看到一行字:“本产品原材料回收自浙江大陈岛海域。”
2023年,“蓝色循环”模式荣获联合国“地球卫士奖”。评审词写道:“这是一个兼顾了环境保护与民生改善的创新方案,为全球海洋塑料污染治理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经验。”
沿着梅花湾的步道慢慢走,夕阳西下,海面上铺满碎金般的波光。几个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远处有渔民收网归港,一派人海和睦的温馨图景。
此刻,又一次想起高阿莲老人的那句话:“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当年种下的。”
今天的大陈人,正在种下另一种东西——一种对大海的敬畏与回馈。他们从大海索取,也学会了反哺大海。在索取与回馈之间,摸索出人与自然共生的答案。
轮船越走越远,大陈岛渐渐模糊。可因为这座岛,因为这里的人,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悄悄种在了我们这些过客的心里。

这是位于浙江省台州市大陈岛的甲午岩景区一隅(5月26日摄)。
就像70年前,那些年轻人把树种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一样。
如今,树已参天,岛已和美,人已安康。(刘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