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卖诗人”的“低处飞行”-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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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7/14 10:18:50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一个“外卖诗人”的“低处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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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计兵的电瓶车开得飞快。系统里的送达时间像无形的鞭子赶着他。他风驰电掣赶到小区,爬上6楼,发现顾客留下的地址是错的。他联系顾客,重新定位后,来到第二个小区,依旧碰壁。第三次,换一栋楼,再爬6层,外卖才终于送到。

  “这么大年龄还在送外卖,你这人真够蠢的。”打开门,年轻的顾客非但没有道歉,反而恶意嘲讽,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又一次恶意差评,又一次被系统罚钱。彼时,王计兵已年满50,在江苏昆山送外卖。回程路上,等红绿灯,他内心愤懑,无处发泄,突然念头闪过,写下这样的句子: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2022年7月,这首送外卖路上的诗被诗友发到网上,迅速上了热搜,引起千万网友关注。

  “其实生命更大的使命在于扎根……当我们开始扎根,像一棵棵草,有着生命的韧劲;当我们连成一片,形成草原,这就叫辽阔。我们因普通而不凡。文学应该带给我们的是这样的感受,而不是指望靠它一夜暴富或功成名就。”

  半生打零工,摆过摊、送过快递、捡过破烂、住过水上棚屋的王计兵,曾在低谷中安慰自己,即使埋进尘埃里,也别放弃文学梦。

“外卖诗人”王计兵。

  如今,他终于成为“外卖诗人”王计兵。

  今年7月12日,中国作家网发布《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奖办公室公告》,公布本届提名作品名单,王计兵的作品《低处飞行》入围诗歌奖。

  时间是天蓝色

  回望3年前的自己,56岁的王计兵会把2023年2月10日上午,标记为“人生的魔盒被打开”。

  走红以后的王计兵,很快接到出版社的邀约。2023年初,他的首部诗集《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出版。

  接到新书送到的电话,王计兵还在送外卖途中,下一单限时10分钟内送达。但他毫不犹豫取上新书,回到自家开的商店里拆书。

  对于一个送外卖的人来说,时间永远位于濒临红色预警的那个点。而此刻,新书的封面上,时间是天蓝色。两根代表钟表的指针镶嵌在书封上。这时间,捆绑着他,也驱动着他。“10分钟我都等不了。非常亢奋,拆塑封的手止不住地抖,害怕美工刀把里面的书划坏了。把书拿在手里仔细掂了掂,感受它的质感,然后赶紧去送外卖。”王计兵回忆。

  如果不是《赶时间的人》这首小诗的爆火,王计兵恐怕还会雷打不动地维持他的作息——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打开自家超市的大门。零零散散的学生,会在六七点钟来买火腿肠或面包。等时间走到10点半,妻子来接手,外卖工作就此开始,王计兵化身“赶时间的人”。

王计兵在送外卖路上。(受访者供图)

  在他看来,送外卖不仅赚得比以前多,还可以观察沿途的路人和风景,便于记录灵感。“有一次,送外卖爬到6楼,突然有了灵感,就跑到楼下记,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王计兵说。

  栖在白枝上的麻雀,涌出工地的农民工,在火车站广场上席地而卧的旅客……翻开《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里面就是这样一首首被具象化的灵感。

  他找到送外卖的诀窍——定期检查电瓶车电量,避免突然坏在路上;抓午高峰,午高峰收入占一天的三分之一;喜欢下雨天,下雨天骑手少了,赚得更多。

  他也收获酸甜苦辣的体验——有一次,他索要送错的外卖,被对方揪住领子;有一次,一位醉汉在他送餐途中拉扯他,让他经历“惊魂一刻”;还有一次,送餐路上发生意外,4杯奶茶全打翻,顾客却温言谢绝了他的赔付。

  一次次贴地前行,化作“我遭受的白眼,像白云一样多,赔出的笑脸,像星星一样璀璨”“生活之重从不重于生命本身”等诗句和6000多首诗作,最终拼凑出“外卖诗人”王计兵的样子。

  “文学拯救了我。”王计兵在《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自序中说。

受访过程中,王计兵向记者展示最近读的书。 新华社记者 邱冰清 摄

  “伟大的文学家”

  相比送外卖,文学陪伴他久得多。论起王计兵和文学之间的渊源,时间的指针指向他19岁生日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著名作家余华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刚发表不久。年满18岁的王计兵,跟着老家江苏省邳州市同村的一位包工头,远赴沈阳打工。

  上工地点位于沈阳市苏家屯区的沈阳第四水泵站。每天一早,工长会给他一把羊角锤,指给他工地上的一片废木料。从木料的海洋里找钉子,拔出来,再把它们重新敲直。

  王计兵从小喜欢读书、喜欢思考。他算了算,一天有86400秒,其中约有一半时间,自己都在敲钉子,一根一根,如此而已。在这样的“死循环”中,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终极问题——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每天晚饭后,他会沿着水泵站旁一条废旧的河道跑10公里,思索这个问题。

  一天跑步时,他突然在路灯下发现一个旧书摊。“就像是童话故事里写的那种,某一天突然变出来的。我跌跌撞撞扑过去,厚着脸皮拿起书就看。”王计兵说。

  这是一部关于草帽大侠的武侠小说,读到大侠前去解救一对母女的情节时,他不得不赶在工厂关门前弃书返回。

  “在回工地路上,我就在想后续的故事。我有两年武校的学习经验,所以设计了一些武打招式的情节,第二天一看,发现原著和我写的差不多嘛!”王计兵说,从这一小段故事出发,他以老家的故事为底本,开启写作之路。

  1991年的一天,回到老家村里打工的王计兵,偶然发现一本杂志上印着投稿地址。一团小火苗倏地燃烧起来。他投出第一篇小小说《小车进村》。没想到,一投即中。

  王计兵先后发表10多篇小小说。小火苗越烧越旺。他摩拳擦掌,开始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叫《夕阳缘》。那时候,王计兵喜欢的是琼瑶的《窗外》和《翦翦风》,他喜欢故土大地上绽放的伤痕。

“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中国作协供图)

  黑蝴蝶的余烬

  王计兵有一双黝黑的粗手,这是被半生命运一次次捶打过的手。

  1992年冬天,村里突然炸开了锅:王丙现家有人中邪了!

  这天一早,王计兵和往常一样,在村边的沂河中捞沙装车。谁知,捞着捞着,突然晕倒,父亲王丙现赶紧把他送医。乡里的医生给他输液后,他再次回去捞沙。可正捞着沙,又晕倒,又送医,如此反复三次。

  联想那段时间王计兵说话语无伦次、梦游的表现,大哥和二哥断定,弟弟精神出了问题。几天后,王丙现趁儿子在干苦力,摸到他在地里用玉米秸秆给自己搭起的“工作室”,拆了个稀巴烂,又一把火将20多万字的《夕阳缘》烧成了灰。

  火舌疯狂吞噬着纸。同样愤怒的火焰也在王丙现脸上灼烧。王计兵目睹一页页纸变成一只只无助的黑蝴蝶,扇动着燃烧的翅膀。父亲并不知道,昏厥三次,是因为处于创作高峰期的王计兵彻夜在小屋里忘情写稿,体力透支。就这样,“做一个伟大的文学家”的梦想碎成了灰烬。

  几个月后,经人介绍,王计兵和邻村的郭依云结婚。两人辗转新疆、邳州和昆山,始终被贫穷的命运推着走。王计兵开过翻斗车、摆过地摊、卖过水果,后来开了个小书摊,结果因无证经营被查封。走投无路之际,他曾以捡破烂为生。

  起初,王计兵还会和郭依云分享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他又兴致勃勃地念出自己的得意诗句,妻子突然把手里的盆摔到老远,夺门而出。

  王计兵原本想证明,这双手不仅可以捡破烂,还可以写出自己的梦。但此刻,他突然明白,这是不被需要的爱好。他默默在心里挖了一个洞,很深很深,把梦藏在里面。

  纸飞机的回旋镖

  在没有投稿的日子里,王计兵仍在默默坚持。他不惜步行18里路,只为一睹《收获》杂志上余华的《活着》;一部《七剑下天山》,王计兵舍不得买,几番借还,花了7年时间才看到结局。

  独自看店的时候,是王计兵仅有的写作时间。他会警觉地盯着监视器。一旦里面出现妻子的身影,他就关闭电脑,扎进现实。

王计兵从书架上拿出《活着》。 新华社记者 邱冰清 摄

  其他的时候,他抽出打工时的零碎时间,把诗写在烟盒外包装或者瓦楞纸箱上,更多的时候写在纸片上。选择写诗,单纯是因为诗行短小,便于记录。

  在纸片上把诗句写好,读给自己听,然后折成纸飞机,目送未曾被人读到的千言万语走向命运的远征,并想象着它会在什么地方坠落,堆积,如山如海。这几乎成为王计兵多年来隐秘的仪式。

  终于,他曾放飞的无数个纸飞机,在2017年命中了心底梦想的靶心。一个偶然的机会,王计兵结识时任江苏省邳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杨华,对方鼓励他把诗作投稿。此时,王计兵家境好转,夫妻在昆山贷款买房,开了商店,他也萌生了投稿发表的念头。

  紧接着,手写字变成铅字。诗作在《绿风》《诗潮》等国内顶级诗刊接连刊出。与此同时,王计兵偶然听说送外卖赚钱,便转行投身外卖大军,一干就干到了现在。

  “冻死迎风站”

  在《赶时间的人》受到千万网友关注后,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赴美国访问、在2025年春晚直播中为歌手王菲报幕……王计兵经历了许多个“人生第一次”。最新的几个第一次,是他创作的诗歌《低处飞行》在美国纽约新潮文学诗刊《迷惑者》(The Baffler)的纸媒和官网同时发表。包含这首诗的诗集《低处飞行》,也将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Chax Press)于2026年12月在美国出版,并面向全球发行。

  对于“外卖诗人”的标签,王计兵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会上网查看诗集评分、网友留言,也会查阅和自己有关的文章。

  “我肯定会有被忘记的一天。以后哪怕大家给我换了标签,或者撕掉标签,我都接受。有助力的时候,就抓住机会向前飞,没有助力了,就自己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冻死迎风站’。”王计兵说。

  见到王计兵,是在北京的一个早晨。王计兵从录制节目的间隙中抽出时间接受采访,并和我分享当天写下的第一首诗。诗作主题是他梦到母亲夜里入梦来找他。天亮时分,母亲急着要走,他想伸出手把母亲拉回来。

  于是有了这样的诗句:“可是今日凌晨,忍不住想拉住母亲,我还是从床上摔了下来。”

  父母是他最常书写的对象。幼时父母双亡的包成珍,嫁给了当时赤贫的王丙现。虽然生活极贫,但包成珍从来不占别人一分钱的便宜。她教育王计兵说,人要有志气,有骨气。你不要看人家,就按自己的做。

  王计兵老家里的三间瓦房破旧不堪。王丙现去世后,偏瘫的母亲执意要守着那三间危房。问她为什么,她还是那句“冻死迎风站”。

  这是母亲包成珍的口头禅。她在家里揭不开锅时说,被王丙现痛打时说,偏瘫不能自理了说。这句话,也是王计兵的口头禅——他和郭依云欠下的大额贷款还没还完。王计兵只咬定三个字:不敢松。

  从北京回到昆山的这天晚上,王计兵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月光下奔跑,就像奔跑在银子里。所有的夜色,都是他的衬托,所有的灵感,都在光中绽放。

  如今,在一首首诗作中,王计兵早已与父亲和解;曾经的梦碎时分,也成为一种延续创作生命的凭借。

  “有人说,生命是短暂的,奔跑能让它显得长一点儿。我还想继续做那个赶时间的人,把文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诗意地奔跑在接单送单的路上。”王计兵说,就像自己写的《春天》这首诗中说的那样: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记者 陈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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