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为文明选定了落脚之地，也悄悄塑造着它的性格。一个文明如何看水、用水、治水，从一开始就刻进了它的基因。

  站在莫角山高台上望出去，稻浪正从五千年前的宫殿基址间漫过来。10月18日至20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在杭州举行，主题为“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 点亮时代之光”。来自近60个国家和地区的中外嘉宾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是良渚先民筑城治水的故土，眼前是一场关于文明如何“承”与“启”的对话。

  水，是理解这场文明对话的切口。

  要读懂良渚，离不开水——

  水是文明最初的摇篮。它把黄河两岸的中原浇灌成繁花，把长江上的帆影送向天际，在尼罗河畔铺开沃土，也浸润了威尼斯的河道与街巷。它一路流淌，一路把人类的巧思刻进河床。

  水塑造了良渚，也塑造了良渚理解世界的方式。长江下游的水网密布，决定了良渚人治水营城的聚落组织形式。

  10月18日拍摄的第四届“良渚论坛”开幕式现场。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论坛期间，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王巍接受采访时说，稻作农业需要灌溉系统，对水源有高度依赖。但长江下游除了依赖水源，还要预防水害。正是这种“用水”与“防水”的双重压力，催生了良渚大规模的水利系统。

  王巍解释说，水利系统的修建不是孤立的工程行为，它的背后是稻作农业较高的产量所支撑的人口规模。“水稻有灌溉之利，产量高于北方粟作，也高于依靠自然降水的小麦。人口繁衍起来了，才有可能组织起这样大规模的公共工程。”

  “因稻作而重水，因治水而聚合”——在王巍的逻辑里，良渚的“水”不仅是一种生态条件，更是一条从农业剩余到人口聚集、再到国家能力的因果链。

  要理解文明，离不开水——

  五千年前，良渚人用草裹泥让野水有了堤岸，山洪成湖，水网入田；五千年后，同一片土地上的论坛，用对话让不同的文明有了交汇的河床。

  论坛期间，来自不同流域的嘉宾带来的，正是各自文明与水相处的记忆。

  多年来，威尼斯市原副市长劳拉·芬卡多一直在推动威尼斯与中国大运河沿线城市的合作。这一次，她最关注的依然是“水与文明”。

  “威尼斯的美是16个多世纪的历史、人类的智慧，以及人与水之间互动共同造就的。每一座广场、每一座宫殿、每一条运河，其实都在讲述着一段自身的故事。”她说。

  在“赋能：文化遗产保护与技术应用”分论坛上，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秘书长希沙姆·利西表示，埃及期待借鉴中国在数字化记录和水下考古领域的实践经验。

  而中国白鹤梁题刻与埃及尼罗河水尺，两大古老的水文遗存，正在开启联合申报世界遗产之路。

  白鹤梁位于涪陵城北的长江中，是一道长1600米、平均宽约15米的天然石梁。千百年前，古人以石梁中间的一对石鱼为基准，记录长江枯水期水位变化，用以指导农业生产，留下了“石鱼出水兆丰年”等千古民谚。

  而远在北非，埃及作为世界上最早进行水位观测的地区之一，早在公元前，当地人就发明了一种水位测量标尺，作为测量尼罗河水位的工具——即尼罗尺，它记载了1300多年的水文数据。

  一个位于长江，记载了1200多年间72个年份的枯水水位资料；一个位于尼罗河，千百年来被用于汛期水位测量；一个刻在长江江底的石鱼，一个立在尼罗河畔的刻度，隔着山海，记录的是同一种对水的凝视与测算。

  要文明互鉴，离不开水——

  以水为媒，我们该如何看见文明、理解文明、让文明走向世界？

  论坛的配套活动里，“艺汇丝路”的外国艺术家们穿行于水岸、街巷与市集之间，把采风所见落在画布上。

  他们从良渚出发，走进杭州、义乌，在历史现场、自然山水与城市生活之间展开观察与对话，把他们对浙江山水格局与文明脉络的理解呈现在画中。

  他们放眼宏阔山水、古老遗迹与流动烟水，在良渚、西湖、大运河等世界文化遗产之间，感受“诗画浙江”的整体气象。

  水是流动的，文明也不该是封闭的。文明从来不是一座座孤岛上的静物。良渚的水从五千年前流到今天，从太湖流域流到尼罗河、威尼斯，流法不同，水性相通。

  五千年了，良渚的水坝还在沉默地讲着同一个道理——治水需要聚合，文明需要相拥。而那些在论坛期间汇聚于此的各国嘉宾们，就是替这条古老的水脉，续上了当代的河道。

  “文明，在对话中、在相互理解中、在对多样性的尊重中，不断成长。”劳拉·芬卡多说，文化遗产，不只是我们从过去继承来的东西，它是我们有责任以鲜活而有意义的方式传递给子孙后代的一笔宝贵财富。就像威尼斯的水一样，就像杭州的水、河一样，让我们看到文明生生不息。

  有一句话说得好：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地面上的江河各有各的河道，地下的水脉却彼此暗通。良渚论坛所做的，正是把堤岸稍稍打开一些，让水认出彼此。（记者魏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