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坝的群山，承载着长征路上的双重底色：一边是信仰淬炼下向死而生的悲壮，一边是隔绝封锁之下民族团结的温情。从夹金山到梦笔山，从卓克基到芦花，红军踏过冰封绝境，也在这里播下民族团结的火种。风雪镌刻丰碑，人心汇成暖流。

  雪山，不只有悲壮的牺牲，更有跨越民族的守望与共生。

  在四川省阿坝州马尔康市马尔康镇拍摄的卓克基土司官寨，红军长征途中的卓克基会议在此举行。新华社记者鲁鹏摄

  丰碑凝忠骨，牦牛载民心

  “一个冻僵的老战士，倚靠光秃秃的树干坐着。他一动不动，好似一尊塑像，身上落满了雪，无法辨认他的面目，但可以看出，他的神态十分镇定，十分安详：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间还夹着半截纸卷的旱烟，火已被雪打灭；左手微微向前伸着，好像在向战友借火。单薄破旧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风更狂了，雪更大了。大雪很快地覆盖了军需处长的身体，他成了一座晶莹的丰碑。”

  很多人读过课文《丰碑》，这段描写直击人心。没有呐喊悲歌，没有激昂遗言，只用静态画面定格长征最动人的信仰底色。风雪刺骨的绝境之中，无名老战士手中的残烟、前伸的手臂、单薄的衣衫，几组强烈反差，生动诠释红军将士舍己为公、向死而生的崇高品格。

  身为统筹全军棉衣粮秣的军需处长，手握物资分配大权，却把御寒衣物、生存口粮尽数让给战友，自己身着单衣忍饥抗寒，最终长眠雪山，化作一座不朽的丰碑。这个故事发生在1935年6月，红军耗时三日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

  此后，红军辗转红原、黑水、松潘等川西北地域。孤军深入、粮草断绝、地形陌生、语言隔阂、伤病丛生，红军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国民党势力为切断红军与少数民族群众的联系，在川西北藏区大肆散播谣言，歪曲抹黑红军，挑拨民族关系，还颁布严苛禁令，威逼当地百姓不得接济红军，违者株连全寨。

  隔绝与封锁，没能离间人心。

  1935年7月，中央红军翻越第二座大雪山梦笔山后，进驻马尔康卓克基。

  青石高墙层叠，藏式官寨静卧山谷。磨损的木梯，古朴的窗棂，一砖一瓦仍留存着当年的印记。官寨一间议事厅堂之内，毛泽东、张闻天、朱德、周恩来等齐聚于此。

  为期七日驻留，一场至关重要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在此召开，史称卓克基会议。

  面对川康藏区复杂的民情，会议聚焦民族团结议题，将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同少数民族实际相结合，由此开启中国共产党民族理论与民族政策的实践探索。

  红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不扰百姓，一心北上抗日救国。藏羌各族群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冲破谣言与威压封锁，义无反顾向这支疲惫的队伍伸出了援手。

  “正月里采花无呦花采，采花人盼着红呦军来。三月里桃花红呦似海，四月间红军就呦要来。七月里谷米黄呦金金，造好了米酒等呦红军。九月里菊花艳呦在怀，红军来了给呦他戴……”这首流传于阿坝的南坪小调《盼红军》，诞生于上世纪30年代，是革命年代民族团结与军民鱼水深情鲜活的歌唱。

  据红原县地方志记载，无数牧民主动让出御寒帐篷，捐出赖以生存的青稞、牦牛与食盐，冒着生命危险充当向导、翻译，隐藏红军物资、传递情报、救治伤病战士。无数普通百姓倾尽家底，不求回报，以朴素家国大义，为绝境中的红军撑起生存希望，构筑起红军转战高原最坚实可靠的后方。后来，毛泽东多次提及这段历史，高度评价藏羌群众的无私支援，将这份奉献形象地称为“牦牛革命”。

  黑水县芦花镇，至今还留存着这段军民同心的鲜活记忆。

  在黑水县的芦花会议会址。长征期间，中国工农红军在四川省阿坝州翻雪山、过草地，度过了长征途中最艰难的一段岁月。新华社资料图

  芦花存大义，青稞助远征

  1935年7月，刚刚翻越连绵雪山的中央红军再陷危局：前有松潘草地阻隔，后有数十万敌军紧追，粮草药品告急，全军承受巨大压力。

  当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于芦花召开重要会议，总结作战经验，纠正错误思想，统一全军意志，为红军团结北上、凝聚民族力量夯实政治根基。此次会议接续卓克基会议精神，进一步完善党在少数民族地区的工作方针，让民族团结、军民同心的红色基因深深扎根雪域。

  藏族开明头人泽旺亲眼目睹红军将士露宿街头、不扰百姓、不毁庄稼、严守纪律，心怀救国大义。即便支援红军会招来杀身之祸、祸及全寨，他依然挺身而出。

  “我的曾祖父当年明知前路凶险，依旧倾尽全力支援红军，乱世之中这份家国大义，值得世代相传。”中共黑水县芦花会议会址保护与管理协会支部书记彭初，是泽旺家族第四代，数十年挖掘红色史料，守护这段跨越90年的军民同心记忆。

  当年泽旺无偿献出自家宅院，供领导机关与大部队驻扎休整，奔走村寨动员百姓消除顾虑。他个人带头捐献粮食5000斤、耕牛16头、生猪4头，带动百姓踊跃支援，累计筹粮710万斤，熬制土盐5000余斤，为红军补充关键物资，为部队休整谋划北上提供坚实保障。

  如今，芦花会议旧址广场上，两座百年藏式古法粮仓静静矗立。木质结构古朴完好，是当年各族百姓掏空粮仓支援革命的实物见证。这种粮仓分层储纳、密闭恒温，是高原群众储粮的重要设施，当年家家户户捐献存粮，以微薄家底托举革命希望。

  泽旺带头援红的事迹，正是这段军民同心历史的生动范例。芦花镇既是长征战略要地，也是红军休整蓄力、凝聚民心的关键节点。据阿坝州委党史研究室统计，红军驻扎阿坝的16个月里，当地藏羌各族群众每日投工超5万人次，累计支援粮食2500余万斤，各类牲畜20余万头；5000余名青年踊跃参军，上万群众加入游击队、担架队、运输队，全方位支援革命。各族群众甘愿冒死倾囊支援红军，根源在于这支军队严守群众纪律，始终心系百姓。

  镰刀承旧约，初心照雪域

  流传芦花镇的“一把镰刀”的故事，更照见人民军队刻进骨血的纪律初心。

  红军驻扎此地筹粮时，毛泽东曾让警卫员向藏族老乡借来镰刀收割麦子。

  劳作结束，他叮嘱警卫员务必把镰刀归还藏族老乡。由于部队人员众多，农具紧缺，这把镰刀辗转交由他人使用，几经寻找没能寻回。

  7月下旬，毛泽东离开芦花时，仍没有忘记那把镰刀的事。他问警卫员：“镰刀还给藏族老乡了吗？”警卫员回答：“那把镰刀转给别人割麦子，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只有给镰刀主人留下一张字条。”

  光阴流转二十载。1955年，八一电影制片厂筹备拍摄《万水千山》，摄制组谒见毛泽东，请他给予指示。谈及雪山草地岁月，毛泽东依然记得芦花借镰刀一事，嘱托摄制组到黑水之后，务必寻访镰刀主人，代为致歉，或购置新镰刀补偿，或是折付钱款。

  毛泽东20年过后还惦记芦花借镰刀的事，摄制组十分感动。他们牢记毛泽东的嘱托，到达黑水县后，在当地政府帮助下，在芦花一带多方寻访，始终没能找到当事人。离开黑水时，摄制组将毛泽东的心意转托给当地政府，请他们继续查找镰刀的主人。

  一件小小的农具，一桩跨越20年的心事，让当地各族群众深深动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借物必还，不是一句口号，是长征路上实实在在的行动，见证党和各族人民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深厚情谊，是伟大长征精神接地气、暖人心的真实注脚。

  “雪山草地的长征胜利，是党的群众路线与民族政策的伟大胜利。各民族同心同德、生死相依、守望相助，是红军战胜万难、绝境重生的制胜法宝。”中共阿坝州委党校高级讲师李元春动情地说。

  红军离开芦花时，感念泽旺全家的鼎力相助，赠予马鞍、布币、枪械作为信物。信物历经四代传承，如今枪械已上交国家，马鞍与布币被家族代代珍藏，成为军民鱼水情深的实物见证。数十年来，彭初坚守芦花会议旧址，修缮场馆、整理史料、宣讲红色故事，接续守护红色根脉，传承民族团结薪火。

  硝烟远去，山河安宁；岁月更迭，初心绵长。今天的黑水县芦花镇、红原县刷经寺镇，红色文旅赋能乡村振兴，各族群众安居乐业，一派祥和繁盛，以盛世光景告慰先烈忠魂。（记者 刘学奎 张博令 王楠楠 吴光于 肖玥）